《大昭首任女舰长》阿尔忒斯

14、第十四章 黑凤扑天

　　既然这航海士的身份挺好用的，卓芬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抬头看了眼天，此为隅时，夏季末的阳光温煦舒适，晒得人暖洋洋的，湛蓝海空皆若星钻，透明瑰丽，万里无瑕。除了樊家这两艘画舫以外，卓芬还发现有几条供人垂钓的舢板，仅于江流城外近海游弋，许是最近地磁点与瀛匪的事情传得较凶，没人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卓芬早在苍劫号上时，就曾想过有关瀛舰突袭江流城的可能性。“据此次海战中，瀛舰的战法意图推测，瀛匪大约对新型战舰的效能还未完全掌握，否则以其机动能力与防御攻击效能，绝无必要采取龟缩战术诱引昭舰火攻击之。单论瀛舰上装配的自调角度火炮，便足以粉碎大昭一切木质帆船，实际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兵者，自不能单纯以喜恶去评判对手，暂且放下对瀛匪的仇恨，卓芬意识到瀛舰目前掌握的几项技术，堪称当世之雄。她猛一个激灵，竟然联想到了一本叫《鲁班经匠家镜》的古籍，隐隐觉得，瀛舰表面涂层以及胜佛瀛舰上的火攻投掷舱，都与这本书中描述的一些军事假想有关，不禁暗道瀛匪之可怕。

　　恐是国内骤然出现了什么能人，将公输班这本工匠百科给研究透彻了。有时候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百十年涌现出的某个天才，是足以改变历史车辄的。只可惜卓芬虽然自小好学，她却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国内先进的工科学目，若不是有一个做过管带的爹爹，兴许现在还是个两眼一抹黑的小小农家女，怎会知道这些个事情？

　　“《鲁班经匠家镜》只能算是一本工科入门级读物，是为了培养匠人对木活、建筑建造的兴趣，其实际运用的内容较少，而大昭国内开设的工科学府其实良多，近些年皇帝大力发展水军的同时，也促使工科茁壮成长，只是发展指向与瀛国显然不同。瀛国国家积备孱弱，无力生产大船大舰，而大昭国力强盛，又多年不与其他国家发生战争故此将工科成果运用到，大船兴建、仓储运输之上，也无关对错。”卓芬将茶碗放下，掖紧马甲领口抵挡海风。

　　“若是我也能读几年工科，知道的事情就会更多了。”卓芬眯起眼睛，眺望看似平静的南部海域，早已开拔的星峰号全无踪迹，她对杜管事说：“杜哥还请快些开船，我们就用这两艘画舫去追星峰号，再晚恐怕会出事。”这话将杜管事说得脸色一僵，继而抬头看了看这日丽风和，显是对卓芬的话起了疑。

　　就算不是航海士，常在海上走货的人，还是能对海洋气候变化产生一些危机预感，而就目前墨海上的形势而言，哪怕迎来剧变都应有一些先兆了。

　　但卓芬是邵老将军亲点的航海士，杜管事也不好质疑她这话，而是照自己的经验揣测道：“卓哥儿，容老杜说两句。我们目前所处江流城，位于墨海中经，常年气候偏冷，一年当中不见两次飓风，且飓风圈往往在城外两百里处自行溃散。江流城当年之所以选择这座孤岛建城，便是因为它地处中经‘灸穴’上，不易受到海洋气候变化的影响。星峰号在距此一百海里处作业，如遇飓风，想必也是能够安全返回的。”说罢，赵思他们附和着说对。

　　赵思听了一阵后，也学着杜管事卖起老来：“卓哥儿，我自小就在这江流城里长大，最大的一次海啸还是在我六岁的时候，那一次海啸将墨海南侧岸线全给淹没了，也就只有几个小浪头打到城里。我们这儿，可是受墨海老龙王照顾哩。”那几个小僮显然有了底气，跟着笑起来，惹得单纯看热闹的小婢们也你一眼我一语地各抒己见。

　　卓芬从这些人的话里，听出他们都是江流城出身，而且自小没有离开过江流城，远不懂海上情势的多变。

　　她又看了眼杜管事，从他表情里显然看出了一些不信任，发现卓芬投来的目光，杜管事估计以为卓芬是服软朝人求救了，于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卓哥儿不是我们江流城的人，自然不太了解周遭风水气脉。再者说，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求胜出头也情有可原，只是，这以后随船采珠，海事技能还得更精进些才行。”听杜管事前面半句，卓芬本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就当是自己说错了，反正那星峰号若是沉了，她正好也得个机会去水军署重领了差事。

　　邵鸿振在写下那封公函之时，恐怕早已得知星峰号来年将被水军署变卖之事。

　　邵鸿振应与卓芬持相同的构想，是待利用樊家于墨海致于鹰州的影响力，进而影响到水军署的一些决策。因为就此前博埠号彩云号遭遇的不幸来看，墨海水军署不单单是海航设施不如瀛匪，连战略战法亦亟需解决。太过冗长呆板的统一决策方式，遇到敌舰各个击破之战法时将无法机动应对，所以，卓芬并不排斥邵鸿振的安排，从一艘采珠船上开始帮助墨海水军改变这诸多现状。

　　而眼下，有杜管事一干人等都很不想配合，她也懒得较劲。星峰号的存在与否，对卓芬的影响并不大，比较起来，转调入民航其实脱离了她的本意，这种胆敢在瀛匪活动猖獗之时，不顾自身安全问题出海采珠的行为，正是应了奸商贪婪的本性，就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想想看，若是樊老爷的采珠船被瀛匪捉住了，拿全船人的性命要挟墨海水军署满足某些无理条件，樊老爷又在大昭国内有着相应的影响力，水军署会不会承受无端的压力？会不会承担本不该承受的风险？这极有可能。

　　所以卓芬认为，类似事情总要开一个头，让墨海水军署以及江流城各界人士，认识到特殊时期若不与大昭同仇敌忾，一心守土抗战，星峰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可偏偏杜管事那后半句话里说得不怎么中听，他居然讽刺卓芬海事不精。

　　“这位杜管事，一看就是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在意识到我会担任星峰号航海士之后，一味笑脸相迎，可到了我欲出动画舫时，仅凭没有任何海难迹象，就认为我是想借机出头逞能，还在赵思他们面前替我兜揽颜面，隐藏深意让我记好。”牙齿磨了磨下唇，卓芬在一票人奇怪的眼神之中，步上画舫迎客的空地。

　　“哎呀，这怎么办才好呢？星峰号若是回不来，该不会与我有关？”卓芬抻了个好大的拦腰，人面朝南方做了个揖，“各位星峰号上的兄弟，不是卓某不愿意出手相助，实在是没有船只难于登天。这有精通海事的杜老先生预测此次航船安全无虞，又有赵思兄弟列位敢拿墨海龙王之名作保，若是，诸位今日葬身鱼腹，或是被瀛匪劫走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到时化为怨魂可不要来找卓某。”说完，她回头盯着杜管事，脸上表情甚是无辜。

　　回头快步走到杜管事面前，这人此时的表情阴郁不定，龇牙凛眉笑得极为尴尬虚伪：“卓哥儿何出此言？樊家船只又不是第一次出航采珠？怎到了今个，这一等一的好天，你就咒人家翻船呢？卓哥儿，你虽是邵老将军举荐来的，可还算不上我樊家之人，口出狂言可别怪我等怠慢你了。”赵思那几个小僮本就苦于无人撑腰，正一个个腹诽不明来历的卓芬得了那么大面子，被莫名压上了一头，又听她咒鬼魂索命，早就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赵思卷起袖子，把那点可怜肌肉露出来，卓芬脸上浑无惧色，开口说道：“我何出此言？”说着冷哼了一声，“你们只知风和日丽、天公作美便是采珠的好天气，可知影响海航的因素不仅仅只有天气，在墨海之中还有诸多古怪离奇之处你们未曾见过，就以为江流城是风水宝地，整个墨海都是处处坦途了。我且告诉你们，这次星峰号遇难恰恰是因为地磁点。”

　　卓芬顿了一下，发现杜管事果然面带讥讽准备开口，于是将他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星卯对吗？此物使用天外矿晶所制，起先并无任何海航预测作用，但经一次偶然的机会，被某位航海士发现，其物竟能模拟夜间星象阵图，且十分准确。星峰号上，就装着这么一样精贵的宝贝，所以哪怕是陷于地磁之中，它也能准确地指引船只按星位游走，安全渡过地磁点。”说完，就只见卓芬将手指，直冲冲朝天高举。

　　“卓某预测，待小半刻后，地幔上涌，将呈现黑凤扑天之异象……”似乎为了响应她的说法，墨海水色突然骤变暗沉，长居海底的鱼群也有争相迁徙之征兆，与海中异象成截然相反之态的，是空中鸣啭的海鸟。有一只黑脚信天翁嘴馋，发现鱼群背脊露出水面不要命争渡，它便双爪直指扑击，谁料一沾到海水竟打了个转倒毙水中。

　　变混了的海水，倒毙的黑脚信天翁，迁徙的深海鱼，都无言地证实了异象将现的事实。只是，这一切似乎对人没有什么影响，杜管事目光躲躲闪闪地瞅了老半天，还仔细吸吸鼻子，连一丝怪味都没有闻到，眼见那浑浊的海水又有重新澄清的征兆，唯独是鱼类依旧忙着迁徙，他便擦了把冷汗笑道：“这黑凤扑天也没什么可怕……”

　　卓芬也不应他，只等水中异状仿佛停息，忽然，整个墨海又无端地颤抖了起来，似有仙人将墨海做了琴面，此时拨动琴弦令海面波射出道道横冲直撞的涟漪，且那涟漪越变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开了仙人禁制，要从海底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