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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江流百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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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船即靠岸。作为一名自小在渔村长大的女孩儿,卓芬也曾梦想过外出见见世面,撇开京城那处天子榻卧之地不说,便是鹰州省城也是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从未想过墨海水军署会在这样一座孤岛上,虽然它与一座大昭中型城市并没有地理面积上的差别,但它四面环海、钢铁铸就的岛城风光,无法给卓芬带来任何惊喜。
码头上抛锚、起航的船只迎面来,背道走,你来我往好不繁忙,除了这些错落有致、数量奇多的民用码头外,在岛城南北两侧各建设有一座深水港,专为墨海水军署往南往北的军舰服务。
卓芬立在船头,目视百十丈外手舞红旗引导的深水港水兵,回头看了一眼尾随苍劫号的瀚德补水舰,这船侥幸从瀛匪的火攻之中存活下来,堪称奇迹。
当日苍劫号在几艘昭舰爆炸起火曳起的狂风助推下,勉强逃离了北部海域,但其舰体之中的六成,受到严重损坏,折损兵员占三成高达两千人,许多人是随着裂开的舰体部分坠海,不知有谁能凭借水性活下来?
卓芬在舵舱内苏醒的时候,还以为苍劫号并未受到严重攻击,谁知她登上甲板纵览全局后,才确信瀛舰此番定是为了毁灭苍劫号才策划了火攻战术。
整个苍劫号的后半部分基本全毁,三层橹舱中段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据杨锐所说若是瀛舰火炮角度再低上几丈,舵舱就将不保,卓芬回想起当时三人还在舵舱内逗留,不免冒出一身冷汗。
可无论舰体损伤成什么样?受伤人数又有几何?都比那殁于大火之中的几艘僚舰幸运太多。
舰首缓缓划入港口伫停点,两侧维修栈桥将苍劫号牢牢卡死,“叮当”响个不停的锣声,将卓芬从思绪中拉回。栈桥上早有上百辆自力车整装待命,归途中死气沉沉的苍劫号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痛哭者、捶胸顿足的人拥堵于甲板上,由各部营佐列队。
这些人纾理好情绪之后,便一个个揉着眼睛、或若有所思地由扶梯下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不木然,而在栈桥等待的人们又何尝不酝酿着悲伤的情绪?
妇孺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跌跌撞撞奔向舰体又无力摔倒的影子,令观者无不心碎。对死亡的恐惧、对活命的侥幸,在踏上栈桥时的那一刻倾数爆发。深水港内万人痛哭的景象,成了景佑二十三年以来,大昭水军首次惨败的深刻缩影。
杨锐迈着僵硬还有些凌乱的步伐,从卓芬面前走过,对她视若无睹,卓芬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目送拎着一包铠甲,身穿枣色水兵马甲的杨锐融入人群,不消片刻便无影无踪。
昨天之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但今天临近靠岸的时候他突然变得失魂落魄的,此时去看栈桥上的情景,卓芬也就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替换一身衣裳了。
因为有许多像他那个级别的营佐,在栈桥上遭到了水军遗属的纠缠,尤其是一些痛哭流涕的妇人,拉着自家总角小儿跪在人前,祈求他能将当家的还给自己。
可怜大昭水军中的营佐,标配这明月水蛭铠十分耀眼醒目,最容易被水军家属逮住,过分失控的妇人与半大小子,还把许多穿银铠的人给推下了水,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卓芬早在前两天就把这一生所有的眼泪流光,她不敢回想爹娘临死前都做过哪些事情,曳网前行的爹爹还有嘱咐她寻了爹爹就赶紧回家、莫要王府的人久等了的娘亲,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又各是什么?眼前生离死别的凄恻片段对她来讲早已麻木了。
她抬头望着空寂黝黑的港口穹顶,与水泄不通的栈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否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会聚集在那穹顶之下,徘徊在亲人身边轻声安慰着些什么?
指头搓了搓邵鸿振开具的公函,她将去往这座名为“江流城”的水军署驻地,开始她新的生活。从南边深水港一经出来,那悲哀的色彩稍微薄弱了一些,道路上总算是能见到一些寻常的城市生活景象了。
地貌上,江流城原是一座孤岛,但南北两侧的深水港落成后将它变成了一个凹字,自此便形同一座避风城,性质也从最早的水军城向半民用转变。许多跑船客商也将江流城当成了中继转圜的海上枢纽,而水兵们也在那之后获得了正常人的生活。
无论军舰出航哪里,岸上总有心心相念的人等待着,这是一种幸福,也是造就痛苦的源泉。
江流城大门正对着三个别具一格的私人码头,各有衣着贵丽的姣婢侈僮在码头上操持事物,那儿此时停泊着两艘画舫与一艘载物奇多的货船,卓芬走到城门时便听到码头摇铃的声音,回头一看,货船开走了,留下色彩鲜艳的画舫十分引人注目。
守城的军士看模样十分警惕,大约是苍劫号此次的遭遇,受到了水军署的重视。
“逢车必检,逢人必查。”卓芬排在入城的自力车后头,身上穿了一套不合体的水兵马甲,加上头发没有梳理,显得蓬头垢面极像是自力车上躺着的这种伤兵。轮到她入城时,守城军校只象征性地打量了她一眼,就把人给放了进去,这让卓芬皱了皱眉。
静悄悄站在铠甲锃亮的军校身后,看他单手握刀威风凛凛的样子,对一些推车入城的民众呼来喝去,让人揭开麻布一一查探才肯放行,与入城水军的待遇相比可差得太远了。
“这次墨海水军署在瀛人手里吃了大亏,北部全让瀛人给占了,烧杀抢夺无恶不作,鹰州王府多募了八万陆兵,正抓紧训练呢。”江流城里走船的大有人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江流城里大声议论,但逢路上并肩携行者,哪个不在谈论前两天水军吃的打败仗?
“这是老天爷惩罚我们大昭啊,别说北海有事,就是南海也不太平。南海海域无端多出了许多地磁点,咱们开出去的船一到地磁点儿,罗经仪便会失灵,船只都迷了方向,许多一去不返,全让那些瀛匪给劫了去!”
“我看这不是得罪了老天爷,是得罪了墨海龙王。以后可怎么办?咱们还要靠海吃饭呐!”那边穿着讲究、戴一镶玉软帽的老者,正和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酒楼下交谈,老者搓手嗟叹,中年人愁眉不展,望着地面唉声叹气。
江流城保持着它一贯繁荣热闹的景象,对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讲,水军打败了或者打胜了亦或者瀛匪究竟闹得有多凶?他们脑子里全无概念。江流城是墨海水军署的驻地,有上百艘万吨吃水级战舰严防死守,更别说每日在外巡航的两个支航编了。
前两日大战中损毁的博埠彩云等舰,对老百姓来说,无非只是一个代号,并不知其意义。而对于跑船的人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灭顶之灾。
卓芬待那名负责检查的军校得了闲,便走上去攀谈。那人长得魁伟标志,威风凛凛的,一看是个戴三棱尖角皮帽,穿水兵衣裳的走了过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卓芬也朝他行礼,待拿出邵鸿振所写的公函看了一眼,便问:“敢问军爷,对面那三个码头都是谁人家的?为何能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军校往那公函上斜睨了一眼,但她收手很快,一个字都没看到,心里犯了嘀咕,“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军校脸色稍有不悦,从她这么问就能看出,这少年人并非江流城人氏,很有可能是军舰在北部收编的难民。从昨天开始就有陆续返航的北部军舰民船,都是中途折返的,每条船都运回来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皆来自于墨海北部的瀛匪占领区域。
江流城一时之间变得喧嚣吵闹,治安也远不如从前。墨海水军署为那帮难民临时修建了一个叫“洪洞”的地下设施,供他们居住。这些难民白天倒还好些,晚上就会跑到外面来乞讨,乞讨不成的话便少不了寻衅滋事。久而久之成了驻军的一块心病,所以军校听到她是打探无关紧要的事情,才会不给卓芬好脸色。
“小弟是刚从苍劫号上下来的,受苍劫号管带邵鸿振举荐,前往‘星峰号’学俸航海士。只是碰巧看到正对城门的三处码头为私人所有,小弟好奇若是江流城遇到大敌当前的时刻,该如何快速运用这些码头呢?于是就想问问,码头是哪位巨富所有?军爷若是觉得不便,烦请告知星峰号官舍所在便好?”卓芬淡然说道,使那军校听起来似是无意。
军校紧绷的脸孔,舒坦开来,叉着腰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那是鹰州省城采珠的樊家老爷所有,咱们墨海水军署的三成军费都是这樊家出的,你说他们家怎能不占据最好的码头?”卓芬从这军校的语气里听出一层淡淡的愠意,可见他之所以在卓芬面前表现出神气,是因为瞧不起她没有军籍的航海士身份,而那层愠意,显然是对樊家拥有迎城三个大码头意见颇深。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卓芬颔首谢过军校,指着此时空荡荡的那个码头道:“我刚看到樊老爷家那艘货船开了出去,方向是朝南,但南部海域凭空多了许多地磁,这个时候出航不是会很危险吗?”
“这没有什么的。”军校拦住一个想要闷头进城的年轻后生,把人拽过来好好搜身,扭过头对卓芬说:“那艘船就是你要学俸的星峰号,如今被樊家雇了去采珠,它上面有一套叫‘星卯’的航盘,是测算星位的,所以地磁点如何也跟它没有关系。老弟,我看你问题挺多的,不如快些去官舍报到,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话音一顿的功夫,这小水兵转身出城了。
赶紧喊了她一声:“老弟,你走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