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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4 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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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父子
称心任由眼中的泪珠沿着脸颊滑下,继续道:“太子此前一直把这心事闷在心里,再加上腿伤疼痛,是以脾气很差。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可以跟我谈谈说说,心中的郁结消去了大半,腿伤也慢慢好转,那一场劫难总算是挺过来了。可是,他与父亲的关系,却难免是大为改变了。太子跟我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当时还是秦王的父亲长年在外征战,很少在府里,他只是经常听大家都颂扬他的父亲是如何的英雄了得。武德四年后,天下定于一统,父亲在府里的时间是多了,但也常常不是在城西的文学馆里与文士讨论文学之道,就是在前堂的正厅里与僚属商议政事军务。他的兄弟又多,往往只能与大伙儿一起跟父亲见面,私下独处的机会很少。虽然他是嫡长子,父亲已经算是多问他话的了,他平日里也是伶牙俐齿的人,也很渴望能与父亲相见对谈,可是父亲真的就在面前时,他心里就会紧张得不得了,讷讷的说不上几句话来,怎么都不如庶出的三弟李恪和一母同胞的四弟李泰更能获得父亲的欢心。”
侯君集听到此处,暗暗点头。李世民对于前隋公主所生的李恪与嫡次子的李泰的宠爱,更胜于这嫡长子的李承乾之事,朝中内外早已是人尽皆知。东宫上下为之忧惧不安,绝非杞人忧天。
“那次腿伤之事后,圣上似乎是对太子就更显疏远了。太子那次发脾气不让圣上进他房间看他的腿伤,砸了个花瓶到他身上泼了他一身的湿之后,圣上也就没有再私下单独的召见过太子,总是让太子随着其他人一起见他。他委派了很多道德学问、人望声誉都很高的大臣到东宫来辅助太子,这些大臣一看到太子有什么做得不对,这边厢告诫太子,那边厢也向圣上禀报。圣上却只是重赏这些大臣,他自己却从不把太子召去当面教导。太子总觉得,圣上像是不再理他了,只是让别人来管他。太子其实很想圣上能私下地跟他说话,哪怕是训他骂他也好,圣上却从来哪怕只是向他说一句语气稍重一些的话也没有。”
侯君集忽然想起,世民以前跟自己说过,他的母亲窦氏对待她不喜欢的四子元吉,就是这种态度的——对他不理不睬,做错了事也不责罚打骂,甚至不让他到她的面前去给她看见,也不许别人在她面前提起他的事。君集那时听了,觉得这真比会打骂自己的母亲更让人难受。
小君这是学了窦氏的教子法吧?还是说,小君其实心里对承乾变成不好的样子——无论是腿上有伤残,还是做了不对的事情——深感内疚,于是不愿私下面对他,也不好责骂于他?又或者,两种原因都有?
只听得称心还在说:“侯大人您刚才看到太子那些荒唐怪诞的所作所为,会像很多人那样,觉得太子是疯疯癫癫吧?其实,太子最初的时候做这类事情,是故意的,是想引起圣上对他的注意,哪怕是对他大发雷霆也好。可圣上还是那样,只是不断地重赏负责教导辅助太子的东宫官员,自己却不去面对太子,也不责骂太子一句。久而久之,太子就绝望了,觉得自己反正无论做的是什么,圣上都不理不管的,索性就自暴自弃起来了。可是,我知道太子其实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疯子,他只是很想得到圣上的关怀,现在还是这样的。他一直都在暗暗地后悔,如果当年圣上去看他腿伤的时候没有那样发脾气摔花瓶把圣上轰开,那圣上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不理不睬了。”
君集叹了口气,道:“称心,你是个心思清明的人,你一直在太子身边,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但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我们是帮不上忙的。
称心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又再聚焦在侯君集的身上,道:“是的,圣上与太子父子之间的隔阂,我这样卑微的人,是无能为力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好好的对待太子,尽量的弥补他在父子之情上的缺失。我甚至还曾经自以为是,以为我能完全的弥补得了这缺失,但后来才知道,我这样想是太自大,也太天真了……”称心慢慢的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叹息。
君集见称心对承乾如此情深,也不觉动容,道:“太子有你在他身边,已经是好过很多了。如果不是你,只怕……早在十七年前的那次劫难里,他就已经熬不过去了吧。”
称心霍然抬头,眼中又是泪光莹然,道:“是的。所以,现在我最大、也是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与太子一起再度过十七年;十七年后的愿望,是可以又再有十七年。太子……他也是这样想的。刚才他说什么做突厥的一个设也比当大唐的太子强,他的意思只有我明白。其实他想的是,如果他只是突厥的一个设,与我一直厮守下去的愿望要实现就容易多了。”
君集心中一动,道:“那你回答他,说‘殿下要想随心所欲,就要先得天下。’……”
称心微微的苦笑,道:“什么当突厥的一个设,那终究是异想天开而已。无论他其实是不是在乎这太子之位,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得保住这个位置。所谓‘骑虎难下’,只要当过一天的太子,最终的结果只能有两个:要不是接着当上天子,要不就身死名裂。”
侯君集虽然很受称心对李承乾的深情所感动,但说到嫡位之争这些大事,他还是警觉了起来,道:“太子在东宫的良佐多的是,我哪有什么能力帮助太子?”
称心盯视着君集的眼睛,道:“侯大人,小人若只是求你像东宫那些僚属那样帮忙太子,又何必把这许多太子与小人、太子与圣上的私隐之事倾囊相告?侯大人,小人看得出来——从您望着太子时的目光里,小人就看出来了——,您……像太子对我、我对太子那样,对某个人也有着那种刻骨之思吧?”
“嗡”的一下,侯君集只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猛敲了一记,一阵疼痛夹着眩晕排山倒海的直涌上来。眼前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称心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尖刀直刺面门……
“你……你胡说些什么……”侯君集徒劳地否认着,颤抖的声音完全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与慌乱。
“侯大人,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看着太子与我的时候,无论他们是怎么竭力的掩饰,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们在眼底里流露的,是鄙夷与不屑。他们都以为,太子只是亵玩于我,我只是巴结太子。只有你……只有你的眼神是不同的。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心情,你是感同身受的。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把这些私隐之事都告诉你了。侯大人,求求你,帮帮太子吧,帮帮我们吧。我们只是想……一起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这话语在君集脑海中不住地轰鸣回荡。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的耳熟?
忽然,侯君集想起来了。是十九年前的武德七年吧,是世民中毒那次吧?世民的手指抚过自己后背上的剑形胎记,叫自己要相信他的天命,相信他的天命会改变自己的宿命。自己含泪地点头,说相信、一直都相信,心里想的却是“什么宿命,什么天命,其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终于,世民的天命在那一次的两年之后得以应验,自己的宿命也随之得以改变。他们是一起活下来了……不,他们是活下来了,但是……他们是在一起吗?
侯君集突然有一种想狂笑出来的冲动。
什么天命,什么宿命,是真的又怎么样?活下来了,又怎么样?到底他是在十九年前对世民的天命、自己的宿命感到惶惧不安的那个时候更快乐,还是现在世民已确凿无疑地成为一国之君、自己也位极人臣不用再担心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祸的所谓大凶之兆的这个时候更快乐?他那时的相信,在今天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些年来的一切一切,只是让自己与世民之间变得越来越遥远而已,这都有什么意义啊?!
称心见侯君集脸上忽然神色大变,却又恍惚不定,忽而大喜,忽而大怒,忽而悲痛,忽而愤恨,双眼发直,如陷疯狂,不觉害怕了起来,叫道:“侯大人,侯大人,你怎么了?”
称心一连叫了几声,侯君集才猛然的清醒过来,他用力甩了甩头,定了定神,道:“称心,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但此事关涉重大,我要再好好地想一下。”说罢,他不再望向称心一眼,急急地向东宫之外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