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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1 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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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君臣
侯君集当年在洛阳之战后听李世民说他已爱着一个人,所以不能再与他行过分亲热之事时,他最怀疑的是当时在世民麾下红极一时的大将尉迟敬德。虽然世民否认是他,但君集内心的猜疑终是难以平息。但玄武门之变后,君集终于相信了尉迟敬德并不是那个人。因为敬德虽然也位列五大功臣之内,甚至还排在君集之前,但他此后不久就外放出京任地方官,不再与闻中央朝政。
君集也因此而渐渐放下了对当年世民那番话的念念不忘、苦苦猜想。可是现在,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这话,心中又腾升起新的猜疑。自世民登极以来,他一直对于自己总是屈居于房玄龄、李靖二人之下深感不快。可是房玄龄毕竟比自己与世民重遇之前更早就已在世民身边效命,其忠诚也无可挑剔。李靖却迟至玄武门之变前夕仍不肯为世民尽忠,世民却偏偏对此毫不介怀,即位后一直对他倚重有加,比对自己更甚,这就难免让君集深感嫉恨难耐了。
本来,秦王时代的世民已一直劝说君集要有进取向上之心,但背后那剑形胎记的大凶之兆总是让他一想起就觉得自己迟早只会枉死,作什么努力都只是白费功夫而已,所以性情惫懒,也安心于在秦王府内低调地扮作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自从玄武门之变后,世民真的应验了他的天命成为一国之君,还公然把侯君集列入五大功臣之一,不再向世人遮掩他对君集的依赖宠信,君集也就完全忘记了那大凶之兆的宿命。半是想报复当年侯家的人瞧他不起,半是要赶上世民地位的上升,君集一下子变得锐意进取,而他的升迁之快也确实是迅捷得让众多不晓得他与世民渊源之深的同僚侧目猜忌。
但这一切的辉煌遇上了李靖,就霎时显得黯淡无光。在侯君集看来,他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天资才干并不比李靖差,而论与世民渊源之深、忠诚之切,更是李靖远远不及。何以世民却对他如此偏爱,显得更甚于对自己?君集此前一直只是对此气闷不解,这时却忽然想起了当年在洛阳时世民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来,越想就越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解释。
虽然李靖的年纪未免太大了一些,但侯君集马上想到,世民当时说过他虽然爱着那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回应于他,就是因为这个年龄相差太大的缘故吧?当年世民辅助父亲从太原起兵,攻陷长安之后,李靖本因欲图告发李氏父子谋变而被下令斩首,是世民及时向父亲说情而救下他一命,收进府中,但不久之后李靖却又被调离去辅助世民的堂兄赵郡王李孝恭。可见世民早就爱上此人,所以才这样竭力营救这么一个本来要破坏他们李氏起兵大计的仇人。也许李靖是不能回应于他,就转投赵郡王麾下相避。玄武门之变世民亲去相求他都不肯施以援手,也是这样的原因吗?可不管李靖怎么回避冷待,世民还是完全不计前嫌,总是对他那么好,不断的委以重任与高位,连自己这样从秦王时代起就一直追随效命的旧部都还远远不如。这不正是跟当年世民在向自己述说对“那人”的爱意时那一副“不管他怎么待我,我都无怨无悔”的神态暗暗相合吗?
君集越是想下去,就越是觉得自己猜测的不错,本来他对李靖已是怀着深深的妒意,此时更是越发的成了刻骨之嫉。
侯君集这边厢胡思乱想,那边厢世民却先是错愕万分,既而哭笑不得,但见着君集满目尽是嫉恨之色,只好竭力忍下笑意,脸色肃然的道:“你都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
“我这是胡思乱想吗?那你告诉我,是谁?那人是谁?你说出来了,我就不用胡乱猜想了。”君集紧紧逼视着世民的眼睛。
世民眉尖轻蹙,扭头避开君集的目光,道:“我不会告诉你。你如果知道了,你会去把他杀了的。”
君集心中一凛,这同一句话,世民当年在洛阳自己追问他的时候也说过。
是李靖吗?不是他吗?是谁?到底是谁?是谁令小君为着他而一再地拒绝自己?
君集头脑中有千百种思绪如走马灯般急旋不已,对那自己不知道的人一直以来深埋心底的嫉恨交加之情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只想马上就要得知真相。这念头使他陷于疯狂的边缘,双眼不知不觉间变得血红狰狞。
“小君……!”他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双手揪住世民的双肩,“告诉我,是谁?告诉我,那人是谁?”
世民见他神色大异寻常,也暗暗心惊,反手抓住他的两臂,道:“君集,你冷静些。总之不是李靖,绝对不是他,好吗?”
去他的李靖!我只想知道你爱的人是谁!
君集的满心里都被这疯狂的意念所占据,只觉胸膛之内气血翻涌,深知自己今天若不能从世民口中得到那人的名字,恐怕会平息不了心中这股怒火,甚至要吐出血来。
他双手一扭,往下用力一压,竟是把世民按制在书案上。
世民心下骇然,右手一屈,曲起的手肘向后重重一撞,正顶在君集的腰间,痛得他全身气力一卸,自然而然就放开了世民。
侯君集捂着腰部向后跌开数步,抬头见世民一脸震怒之色,这才从刚才疯狂的意念之中惊醒过来,结结巴巴的道:“小君,我……我……”
“侯君集!”世民厉声喝道,“你这是想犯上吗?”
“不,我只是……小君……”
“够了!”世民一脸的怒容转作一脸的痛惜,“是朕的错,一再地纵容你一介臣下如此僭越逾礼,才致今日之祸。”
君集听世民竟是自称起“朕”来,心中寒意大盛,急道:“小君,刚才是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你不要这样对我……”
世民摇着头,冷颜道:“侯君集,你听着,以后不准你再叫那小名。朕是一国之君,不是你一人的‘小君’!你也要好自为知,从此遵守着君臣之间的分界,在朕面前是要称臣的,明白了吗?”
君集看着世民冷峻的神色,一颗心直跌进冰窖之内。
小君,你真的要这样待我吗?从此……真的是从此都不能再叫你小君,只能向你称臣了么?
二人双目对视着,良久良久。可是世民的眼中,始终不再流露出往日常有的心软的神色。君集的眼神,也慢慢的从哀恳悲苦之色转作消沉冰寒。终于,他垂下了头,深深躬身:“陛下,臣……明白了。”
侯君集低垂的眼睛没能看到世民在他说出这一句时脸上掠过的一丝激灵。一如既往地,对这童年小友的不忍之情又再涌上心头,但世民想起以往一而再再而三自己对君集的忍让只是令他越发的骄横不懂自重,终于还是强自抑下这不忍之情,仍是以冷冷的声音道:“此间再无要事,你……退下吧。”
君集默然转身,没有再抬头看世民一眼。他步出御书房,脚下足不停步,一直走出了皇宫之后,才回过身来,向着重重叠叠、高耸巍峨的宫殿望了一眼,冷笑一声,然后又扭头不顾而去。
侯君集的面容沉静安然,内心却其实如怒涛翻涌。
小君……世民……陛下……哼哼,好吧,小君,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不许我再这样叫你……你再都不是我的小君,我也再都不是你的君集。从此,我们就只是君臣,只是君臣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