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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3 麻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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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麻药
侯君集茫然地抱着李世民的身子,脑子里剩下的想法只是用自己的体温让他那冰冷的躯体能稍微地温暖起来。
车骑飞快地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着,剧烈的颠簸只是令他下意识地把世民抱得更紧,身子随之的起伏他却都感觉不到了。
忽然,车骑猛的停下。侯君集抱着昏迷的世民几乎因惯性而一头撞上前面的挡板,他连忙稳住身形,却也从迷茫之中清醒了些儿。
他定了定神,正要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车帘一掀,一个人影从车外闪身进来。已是饱受惊吓的侯君集双手一紧,自然而然地以自己的后背护着怀中的世民,尖叫道:“谁?”
却听得那人影发出柔和而镇定的声音:“是我,秦王妃。”
原来是世民的元配正妻长孙氏。
君集猛然醒悟,车骑已回到秦王府门外。秦王妃一定是早就得到秦王府卫士的快马报信,在门外相候。
“秦王妃,秦王他……”君集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是嘶哑了。这时他也感到喉咙干涩,显然刚才他忘情地叫喊之际把嗓子喊伤了。
秦王妃的声音却仍是出奇的冷静:“侯将军,你赶快跟世民把外衣对调回来,我们再把他抬进府里去。东宫的人有可能还在附近监视着,我们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
侯君集悚然一惊,想:秦王妃真是厉害,在这时候还能思虑如此周密。
他定了定神,心思也从茫然失措中清醒了大半,连忙快手快脚把自己穿着的假扮成“秦王”的外衣,与世民穿在身上假扮成自己的外衣分别脱下,然后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衣服。秦王妃也在一旁帮忙,给犹自昏迷不醒的世民穿上他那亲王的服饰。
衣衫对调回来之后,秦王妃先下车,让负责驾车的张亮与侯君集二人合力把世民从车中抬了出来,放在早已备好的担架上,抬进秦王府去。
二人一直把世民抬进后堂的寝室之内,安置于卧榻之上。张亮随即躬身退出。侯君集虽然平日也能出入后堂,但也只是在书房、密室一类的地方与世民商议公务,毕竟从来不曾进入到寝室这种秦王府的女眷侍婢才能踏足之所。可这时他满心里只是担忧着世民的生死,要他看着世民仍在昏迷之中而离去,除非是把他杀了。幸好秦王妃为人豁达大度,见侯君集执意要守在世民身边寸步不离,也就由得他去。
侯君集跪在卧榻之旁,看着侍女进来给世民拭抹去身上、脸上的血污,并换过干净的衣物。在这期间,世民虽然终是止住了吐血,但仍然一直昏迷不醒,全无知觉。侍女给他洗擦更衣,他只是形如木偶一般任由摆布。
看着世民这样子,君集禁不住全身一阵战栗,伏在床头,嘴巴凑在世民的耳边,口中喃喃的低语:“小君,小君……求求你,醒醒吧,求你了……”
李世民这寝室是分作前后两进的,中间以一扇纸门隔开,世民躺卧的床榻在后进,纸门之外有一张圆桌,秦王妃正与她召来的一个姓孙的医官低声谈论着世民的伤势。
刚才那医官进来给世民把脉看诊,眉头深锁,显是他对目前世民的情形也感到束手无策。侯君集见状,一颗心更是如堕冰窖。
这时,纸门轻轻拉开,医官又走了进来。侯君集抬头看去,却见医官手上拿着那支射中自己后背的短箭。
“侯将军,可否容下官再检视一下你后背的伤势?”医官问道。
君集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解下衣衫,露出后背。刚才他和张亮抬世民进来,他一门心思都在世民的生死之上,全然忘记了自己背上还负着伤。他如此使气用力,本来已自然收敛的伤口又再汩汩的流出血来,把他衣衫的后面染成一片刺眼的殷红,秦王妃见状才知道他受伤之事,连忙让这医官也给他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医官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口,道:“侯将军,你到现在还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吧?”
“没有。就连刚刚中箭时感到的麻木之感现在也消失了,只是觉得有些疼痛而已。”
“我看也是。你伤口那里流出的血,色泽鲜红,又无恶臭之味,全然不像是中毒。”
侯君集扭过头来,哽咽的说:“那是因为我身上的毒,都给秦王吸吮出去了,却是把他给害了……”
医官却微微摇头,道:“不对。如果你身上真的有毒,而这毒性又光靠人口吸吮就能去除、再无害处的话,那秦王给你吸吮之时不慎进入他口腔之内的毒性,只会比现在残留在你体内的毒性更弱,不可能更强。毕竟你是身上中箭,毒性直接就进入你的血液之中。秦王却只是通过给你吮毒而间接地从口腔接触到,他中的毒怎么可能比你中的还厉害?”
君集此前在世民刚刚吐血昏迷之时也隐隐想到过这个奇怪之处,这时听医官仔细道来,更是疑云大起,道:“可是现在秦王分明就是比我中的毒更要严重得多。他刚刚吐了好多血出来,现在就一直昏迷不醒,我却连伤口上的麻木之感都消失了。”
“你伤口上的麻木之感消失了,是因为随着时间过去,你伤口里的麻药的药性在消失。”
“什么?”君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麻……麻药?”
“不错。”医官举起手中的那支短箭,“我检查过了,这箭头之上是涂了药,但涂的不是毒药,只是麻药而已。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中箭之时会觉得伤口麻木,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的症状。”
君集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只晓得望着医官举起的那支短箭发怔。
“那……那秦王又是怎么回事?”君集回头看向卧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世民,伸手摸了一摸他那盖在被子下的手,也是冰冷得怕人。
“秦王这样子,看来确实是中毒,但不可能是因为吸吮你伤口处的血而中毒,那里只有麻药而已。而且,就算麻药真的可以把人毒倒,那也该是你先毒发身亡才对。”
“可是……可是秦王明明是正在给我吮血之时毒发的啊。”君集听说世民并非因吸吮自己伤口上的“毒血”而中毒,一直以来的内疚之情稍减,但见世民命在垂危的焦虑之心却是越发的沉重起来。
如果世民不是因为自己而中毒,那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如果查不出中毒的原因,又怎么能对症下药?难道……难道世民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吗?自己在此之前曾隐隐担忧过今晚之后会见不到世民,但那时想的是自己可能会死于非命,可万万想不到会是因为世民活不过今晚……
医官也沉默了下来,显然他对世民到底是如何中毒也感到困惑不解。
这样寂静了好一会儿,医官终于还是轻轻地退回到外间,拉上纸门,与秦王妃低声地商议着什么。此后,外间传来稍大的声响,似乎又有人走了进来,其间甚至还拉开了纸门往内窥视了一阵子。但侯君集只是沉湎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已无心再理会外间的事情。
他凝视着世民的脸庞,想着这张熟悉的脸上曾多少次向自己展露着微笑,如今却是苍白冰冷,千呼万唤都没有丝毫的回应。他全身乏力,跪坐在床榻的旁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各处都僵硬如石,只有双肩在无法自制的不住抖动,从他身后看起来,似乎他是在抽泣。可是,其实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似乎他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是……
……哀莫大于心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