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7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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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宿命
侯君集讶然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神色忽然变得肃穆的少年，脑中蓦地闪过他多年前说的那一句话：“这个字的意思是君主、君王什么的，这个字好，我要。”
难道……
李世民抬起手臂，指着窗外：“今天我们平定了长安，他朝我们平定的，将是……天下！”
这句话说完，二人都没有再出声。室内寂静了下来，静得连外面微弱的虫鸣声也清晰可闻。
良久良久，侯君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世民只是静静的望着他，脸上既没有显出惊奇之色，也没有开口问他笑什么。
侯君集笑了一会儿，笑声却忽的转作凄然落寞，道：“好，好，好。我早该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地位，不如你；武功，不如你；文学，现在也一定不如你了；就连这雄心壮志、胸襟识见……也与你天差地远了。”
世民垂下手臂，道：“为什么你要这样说？莫非……你不肯回来，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什么都比你强，这让你受不了吗？”
君集喃喃自语似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我还能比你力气大，就算你学过武艺，但打斗的时间长了，我还是可以按制得了你。可现在……”忽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现在我连力气也不如你了。你刚才还说，我要学什么，你都教我……我以后，就只能是对你亦步亦趋了吗？”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不是我教你，是我们一起学，好吗？”
君集摇着头：“你这样对我处处百般迁就忍让，为什么？是因为想报恩吗？还是因为你自知比我强太多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向我一再地让步？还是二者皆然？但是……我可是二者都不想要！”
世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痛惜的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对不起，小君……”侯君集的眼中又慢慢的泛起泪花，“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勇敢大度的人。在侯家的7年里，太多的冷遇，我只好用愤世嫉俗来包裹自己，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在做贼子的这14年里，我却是那个团伙里最聪明的人。除了阿爸之外，其他人可能并不真的喜爱我，但至少他们都不如我，不会看不起我，我也很安心地确定，我比他们都强。现在，我已经离不开那种比身边的人都强、没有人敢瞧不起我的感觉。我怕，我真的怕必须再次品尝那种被身边的人冷眼相待的滋味——无论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后背的胎记是大凶之兆，还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曾沦落为贼的过去。小君，请你对我放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想退缩进一个壳子里去，不敢正视现实——正视我其实是个无能之辈、是个带着大凶之兆的宿命来到这世上的不幸之人的现实……”
“君集……”世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你确实是个聪明的人，你确实比很多人都强，你不是无能之辈。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你阴差阳错了的人生重新纳入正轨。如果你没有被那些人贩子抓走，虽然你在侯家里确实过得不太愉快，但毕竟还是贵家公子的出身。到你长大一些了，你的家人就会看到你并没有真的给他们带来什么厄运，慢慢就会淡忘那些无稽之谈。但是，你现在也不用害怕别人知道你曾经做过小贼就会瞧你不起。我身边那些朋友，很多也并不是清白的出身。像今天跟着我进殿的三人，其中一个叫刘弘基，他父亲曾做过河中刺史。但他为人仗义疏财、不事家产，以致后来沦落到一贫如洗，靠私宰耕牛、偷盗良马度日。这样说起来，他也曾是小贼一名了。我认识他，也是因为他潦倒之际流落到太原，与我偶遇于路，竟打起我的坐骑的主意来，想偷我的马，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了。我看他为人性情爽直、坚毅不屈，又很会相马，可说是盗中伯乐，就跟他结交，在太原时和他好得可是出则连骑、入同卧起的。他是个爽快直率的人，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过去，但又有谁会鄙夷于他呢？君集，你不要这样多心了，英雄每多屠狗辈，草莽之内亦有遗珠，更何况你本来就是贵族的出身。当此乱世，任人以贤，只要能干出一番大事，又有谁会计较你的过去？”
侯君集低头道：“就算没有人计较我做过小贼的过去，可是我背后的大凶之兆呢？我迟早只会连累了身边的人，如果一定要害了谁，那就害了那些贼人最好了。”
世民抓着侯君集的一条臂膀，逼他正视着自己，道：“君集，你还不明白？就是因为你有这个大凶之兆，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再与那些贼人混在一起！战乱之时你们可以这样胡作非为而不受制裁，可是以后呢？我必要终结这乱世，到了天下大治之时，你如果还跟着这伙人做这种趁火打劫的勾当，早晚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天晓得什么时候，你们会身不由己的作下什么弥天大案，那时只怕侯家就真的会被你连累，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侯君集却冷笑了起来，道：“养儿不教父之过。如果侯家因我犯了大案而满门抄斩，那倒是天网恢恢、罪有应得呢。”
“你胡说些什么！”世民喝道，“你不为侯家的人着想，也该为你自己着想。你真的就想最后以贼子的身份而被处决么？”
君集神色黯然了下来，道：“我不想又能怎样？既然这是天意，既然这是宿命，挣扎也只是徒然吧。”
“说到宿命……”世民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奇异之色，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宿命这回事，那……我就要以我的宿命，来改变你的宿命！”
“什么？”
世民拉起君集的手，一直拉向自己额头：“君集，你摸摸这里……”
侯君集的心底这时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惊悸之情，竟是不由自主的只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世民用力地把他的手拉过去，按压在自己的额头上，道：“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一处圆形的扁平？”
君集心头剧震，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抚了上去……果然，肉眼看起来全无异样的天庭正中，摸上去就分明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如钱币大小的圆形的扁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次我跟你打架，你用额头撞我，就撞成这样了？”
“不……”世民笑了起来，“何至于此？这是天生的。”
“天生的？那岂不是……”
“君集……”世民压低了声音，神色却又变得肃穆起来，“这件事我本来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就连父母，我也只能跟他们说一次，然后就要从此绝口不提。可是……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如果这宿命是真的，那也许我就能有回天之力，改变你的宿命。”
看着侯君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世民开始慢慢地把自己当年在那荒山上遇见书生、从他那里学来的四句十六字预言的事都说了出来：“……当年我父母其实也没有跟我说明这额上的圆形扁平与那预言有关，但后来我自己回想往事，记起娘亲曾抱着我喃喃地说过一句‘天日之表……是天庭上之圆日……之表么？’我忽然就明白了这额头的圆形扁平是怎么回事，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先生在教我那预言之前要问我额头的情况。当年他说，我不需要马上就明白一切，只要牢牢地记住那些话，以后随着长大，用眼去看，用心去想，慢慢就能明白。的确就是这样。每当我遇到需要作出重大抉择、感到万分困惑的时候，我想起那些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君集，天将降大任于我，我知道我将终结战乱，我知道我将开创治世。所以，我要你辅助我，我要你成为开国功臣！这样，你就只会令侯家光宗耀祖，又怎么会给侯家带来灭门之祸？君集……”
李世民以双手托住了侯君集的双肘——
“这就是我的宿命，也将成为你的宿命，这是……我们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17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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