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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月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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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六月,万木葱茏。白儿在山上找吃的,到了晌午就爬到树上乘凉,远远望去,忽见远处有个人,一动不动的,心下担心便跑过去看看。
越靠近那个人影,某种难以名状的香味就越浓,白儿从未闻到过,那是不属于大山的味道,便是不属于人间的味道。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人便心生感叹,真是个美人啊!他的黑发比白儿见过的最肥沃的黑土都要润,他的皮肤像新烤出的白瓷一样莹滑,他的脸颊像初开的桃花一样诱人。白儿一时间竟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醒醒,你,你受伤了吗?”
那人在草叶上翻了个身,惺忪着眼,像山林里淋着晨曦的薄雾,他缓缓开口,语调慵懒:“我在朋友家喝醉了酒,现下走不动了。”
“你的家在哪里?现在天还早,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家甚远,去你家如何?”
白儿犹豫了一下,便转过身蹲下,对那醉汉说道:“我家简陋,若不嫌弃就请上来吧。”
醉汉看着眼前蹲下的少年,身材瘦小,衣着粗陋,眼里醉酒的迷离一扫而光,清清楚楚的竟有几丝悲悯和清冷。随即一个翻身安安稳稳地伏在了少年的背上,那香味一下子将白儿笼罩住了,莫名得让他的心猛地一缩。
刹那,刚刚还晴好的天一下子阴了下来,嗖嗖地刮着冷风,六月天竟然有丝寒意。白儿收紧了手臂,加快脚步回家去了。
山林间有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天气好时屋子里尚且有些温暖,现在变天了,屋子也变得阴潮。趴在白儿背上的醉汉迷迷蒙蒙地,见那茅草屋一会儿是宫阙鸾殿,一会儿是黑影攒动的门宅,一会儿是熏着血污杂草丛生的废宅,久久才是眼前破败的茅草屋,和屋前面色蜡黄灰败的一家人。
白儿家境贫寒至此,父亲身体不好,只剩孤弱的母亲一人张罗,家里有五张嘴要吃饭,白儿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幼妹。那四口人,见白儿回来了,全都热切地盯着他的手,却看他他家的长子两手空空,身边还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醉汉。
孩子们没看见吃的,哇哇地哭。妇人抱着幼子回了屋。男人淡漠地盯着白儿,他的心性早就被这艰难的世事和残败的躯壳消磨没了,时时刻刻对什么都是怨怼的。
醉汉取下一个不知何时背到背上的包袱,说道:“我带了些好酒和野味,如不嫌弃,就请那去吧。”
阴潮的屋子因为来客的这一句话残残地明媚了几分。妇人的手艺很好,光是闻着味儿就能让一家子流口水了。再加上那一壶酒,打开塞子就染醉了整个山林。什么玉露琼浆,就是如此吧。
客人说自己在朋友家吃过了,醉得狠了,要在屋外醒醒酒。主人再三邀请后,便不再干涉。
一家人正吃得高兴,酒一杯杯地喝下去,却觉得身子越来越冷,抬头往外面一看,门外雾蒙蒙的,像是下雪了。客人却还站在屋外。真是个怪人。
房屋单薄,身上的衣裳更是简陋,一家人不知该如何办,白儿喊客人:“贵客快进来,酒后受凉最伤身体了。”
那客人转身看向他们,目光一如他的言语一样清冽,透过雪雾直直凉到人心里:“尔白家,祖上杀孽过重,血污蒙福,子子孙孙不得出路。今日有人要为你们破这命咒,以福泽后世,尔等可愿?”
一番话说得夫妻二人神色激动,苦泪盈眶,颤抖着身子,沉重地跪在地上,应道:“请仙人责罚。”
酒狂苦笑,暗叹自己哪里是什么仙人。一挥手,祭案上的家谱熊熊燃起,顷刻化为灰烬。一家人,除了早已睡去的幼女,其他四个全神色木讷地走到了院子里,待站定,风雪骤急,山林呼啸,似万鬼同哭。一家人站在雪地里动弹不得,酒狂看了白儿最后一眼,他是个长寿相,如今未加冠就没了。欸,可惜。
风雪稍减,青栀身形显现,掏出一支玉瓶盛雪,雪花颗颗沉入瓶底,细细听来,如佩环叮当。
“这世间事,又了了一桩。”青栀说道。
酒狂看着屋里的女娃,答道:“少了一桩又如何。他们的祖先你我都见过——白家将军驰骋疆场,令外族闻风丧胆;白家兽皮裁缝,活剥生灵,热血绣花,引得世人赞叹。后来他们家道没落,被迫害到山林间只能做个屠户,世世代代被困在郊野。枉死的都是无辜的,偿命的也是枉死的。这场雪,也算是下给这代白家人。”
“你睡了三千年,我看呀,还是没清醒。”青栀收好玉瓶,调笑他,又问他:“这酒,这回我能尝尝吗?”
酒狂朗声笑他嘴馋,说他:“那酒啊,苦得很。”
第二日,山林间蝉鸣聒噪,再无人烟相扰。离村子不远的城中,一家大户人家走出一个锦绣妇人,朱漆门外台阶下睡着一个俊俏的女娃娃,那妇人越看越喜,便把她抱了起来。女娃娃被惊动了,嚎啕大哭起来,妇人一时间手忙脚乱,笑着逗她。
忽而一群丫鬟赶上来解围,妇人的丈夫也跟出来,就听见美妇人说:“你看这个女娃娃,我瞧这眉眼生得是个有福气的,就是我昨天梦里的‘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