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神偷》梨音木其

8、放纵

　　今天又发了英语周测的试卷，赵瑜正常发挥，考得一塌糊涂。江云起同往常一样给她纠错总结知识点，赵瑜同往常一样看着云起的头顶发呆。稍稍靠近江云起，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应该是薰衣草味的，很多年都没有变。
　　赵瑜猝不及防就流了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江云起皱起眉头。
　　“没什么，有点困。”赵瑜打个哈欠顺便把眼泪擦掉，江云起用手戳戳赵瑜的脑袋，“打起精神来，以后的课程会越来越难的。”
　　“云起，”赵瑜突然说，“你说我们可以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吗？”
　　“说什么傻话。我们以后会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啊。”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是同一个家庭呢？！这句话，赵瑜憋到最后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听出来了，江云起对自己没有一点点非分之想。赵瑜的心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在这个昏暗又潮湿的夜晚，一点一点瘪下去。
　　以后的日子，两人还是一样的相处，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是赵瑜的心里已经千回百转经历了很多起伏。他今天对自己笑了，是不是因为自己今天说的话让他觉得有趣了？他今天说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是不是心情不好，自己有没有哪里没做好？他今天又收到了小姑娘的礼物，但是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反正最后那些礼物也会落到自己手里。今天自己买了个零食很好吃，想着同他分享，小心翼翼的省下来，去到他面前又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扔给他，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时时想着他。
　　心里那株叫暗恋的花破土而出了，赵瑜的心里一下子就涌进了很多很多的秘密，撑得她每天的心都沉甸甸的。赵瑜从前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作业都写不太明白，因为他，赵瑜开始记日记。赵瑜从十岁开始的日记，每一页翻开，满满当当全是江云起，她甚至不能记住端午节是哪月哪日，但是她一定记得当天江云起说了些什么话。
　　赵瑜再长大一些，懂得矜持懂得克制，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同他相处下去，把暗恋永远埋在心里，一直同他做朋友到他找到自己心爱的女孩那天。
　　然后，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赵瑜升入五年级，学习成绩好了一点点，人也开朗了一点点，五年级之后需要顾虑的事情更多，她同江云起的关系也发生了一点点变化，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睡过午觉了，现在连两家相互蹭饭都变得越来越少。赵瑜不知道为什么，江妈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每次到家里都唉声叹气的，江云起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同自己看漫画吃刨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一方面，云起同学六年级了，面临着不算小的升学压。4赵瑜明白，以江云起的气性，他一定要进小区旁边的区重点，竞争很激烈，听说录取比例可以达到六十比一。六十个人里才有一个能进入区重点，赵瑜从来没有对那个学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因为她觉得做那六十分之一的分母也挺好的，但是江云起不行。江云起现在能握在手里让他腰杆笔直的资本，只有学习成绩了。
　　另一方面，这两年，很多事业单位推进简政改革，一些单位里可有可无的岗位都被取缔。江爸爸很不幸，去年的时候也“被”退休了，现在江云起一家全凭低保和父母干一些散活过活。男孩大多早熟，江云起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应该承担起一部分家庭责任。江云起现在没有办法赚钱，就只能不断缩减自己的开支。六年级班里班主任“自愿”办的补习班，全班只有他没去参加，所以很多月考试题的“相似题型”他没有，很多所谓的名师密卷他也没有，但是这些都没关系，这些差距江云起可以全凭一盏台灯一支笔就弥补起来。只是他很辛苦。但是他从来不说。
　　六年级下学期的一天，天气热到能把路灯都烤化。六年级最新一次的月考成绩下来，江云起下降了三个名次，因为考试前一天他爸他妈吵架吵到凌晨，他在考场上睡着了。赵瑜同他并肩走着，嘴里含着一只冰棒，她默默把那只冰棒吃完，然后开口问，“云起，你很辛苦吧？”
　　江云起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热烈单纯的心疼，江云起只有在她面前才不用假意惺惺的维持自己的懂事形象。
　　“嗯，很辛苦。”我真的很辛苦，很累。
　　“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玩过了。”赵瑜声音听上去，很像一只没吃饱的小狗。江云起笑笑，“没办法，我没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至少我能想到的日子里，都没有。”
　　“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嗯？”“你肯定有！考完试又没有作业，我们去玩吧！”
　　“玩什么？”毕竟是十多岁的孩子，江云起也有一点点心动。“要不我们去做过山车吧？中心公园里就有！”
　　“太远了，我还得回家改错呢。”“哎呀，不远不远。”赵瑜情急之下，抓了江云起的手就往公交车站走。女孩的手因为刚刚吃了冰棍，粘粘的，冰冰的，触及到自己的皮肤并不舒服，而且现在他们都已经懂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是江云起没有选择挣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直到坐到公交车上，赵瑜才放心说，“好啦好啦，现在你跑不掉了。我打电话和我妈说，让她告诉阿姨一声我俩在一起玩。”江云起没说话，就让风在他们之中静静地流淌，江云起盯着赵瑜看了一会儿，“瑜瑜，你怎么能那么没心没肺呢？”
　　赵瑜沉默了一瞬，“云起，比你能想到的糟糕的多的事情，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了。那些事情足以让我什么都不顾自杀一万次，但是我还是选择好好活下来。我不是没心没肺，我现在也有很多烦恼，但是我觉得，人生在世，开心的活要比悲观的熬日子好很多不是吗？”
　　“真羡慕你。”也就只有在赵瑜面前，江云起能把这句话说出口。赵瑜被他这句话吓到了，像以前一样拉拉他的衣角，这是她紧张时候的惯用动作。
　　“你紧张个什么呀。我就随口一说。”一秒钟，江云起又恢复那副看破红尘的早熟模样。
　　到了游乐园，赵瑜真的首先就买了两张过山车的票。刚刚起步，赵瑜就被吓得惊叫不止，江云起嫌她丢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结果过了最高点后，自己也被吓得惊叫不停。
　　“啊——”风和速度营造出了身体失重的感觉，江云起在不断的起伏间睁开双眼，目之所及全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失重了。自己的灵魂跳出躯壳，能够自由的翱翔在空中。
　　等到停下来，江云起满手都是赵瑜的口水，江云起在她身上蹭两下，“喏，再去买两张票，我们再来一次。”
　　“还来？！”赵瑜已经小脸煞白。
　　“对，我喜欢。”江云起的脸上神色放松。因为那句我喜欢，赵瑜舍命陪君子，陪着江云起又来了三次，直到花光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块钱。
　　等到夕阳西下，两人都疯够了，赵瑜一捞口袋空空如也，她才想到怎么回去的问题。她身上的钱连同江云起的钱刚才一分不剩全部掏出来买票了，他们两个现在身无分文，流落荒外。赵瑜瞬间冷汗就爬满了后背，说话都开始变得结巴，“云云云起，怎么办？我没钱了，我们怎么回去？”
　　江云起闻言也是脸色一变，“两块钱都没有了吗？！”
　　“嗯，刚才玩嗨了，我就全部都用掉了，没有考虑回去的问题。”赵瑜在江云起面前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你是猪脑子吗？我的钱也全部在你那里啊？你没钱我也就没钱了，你怎么着也应该把坐公交车的钱留出来啊！”赵瑜闻言，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没事，我打个电话给爸爸，他可以来接我们的。”赵瑜刚刚掏出手机，手机就没电自动关机了。天上的墨色已经开始慢慢的压下来，赵瑜听了江云起冷漠的指责，又害怕又委屈，蹲在地上呜呜呜的哭起来。
　　她一哭，江云起就拿她没办法。“好啦好啦别哭了，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江云起撇撇嘴，从兜里捞出了几张块票，“当当当，神奇吧。走吧，够我们坐公交车了。”
　　“你怎么还有钱！！！”“因为我还有脑子，我就知道你肯定剩不下钱，不得防患于未然啊。”
　　赵瑜和江云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赵瑜如果想要对一个人好，一定掏空心血毫无保留不计后果，但是江云起不会，他在最放纵的时刻仍然会保持理智，懂得给自己和对方留足后路。这两种鲜明的性格特征，按理来说应该可以得到互补，但是真的就在今后的日子让对方吃了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