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
-
际尘站起来,眼里满是真诚感激,他想问长梧准备如何助他寻回前世记忆,不想一张嘴,却先打个了喷嚏。他急侧了个身,不好意思地揉了抒鼻子。
长梧看他全身湿透,头发凌乱,下半身裹满了灰尘,忍不住道:“去把身体洗干净。”
际尘打了个哆嗦,说这入夜了,山里冷得很,我明天再洗吧。仙人要是觉得碍眼,我去外面睡。
“就算冷,也不能脏。”长梧飞了个刀眼给他,说:“下去洗。”
际尘没有办法,只好入到池子里去。他脱了衣服,涮了涮灰尘,将半湿的头发快速拧干,正要上来,不想长梧拿一根长树枝抵住了他的胸口。
“头发。”他略有嫌弃地说,“一根一根给我洗干净。”
际尘冷得不行,看着胸口的树枝,只能又瑟瑟发抖地退回池子里去,慢慢拨拉起头发。他这头发估计五百年没洗了,和一团乱麻没什么区别,要不是仙身特殊,估计早长满了虱子。
步天山荒芜贫瘠,入夜就跟入冬似的。
旁边的长梧站着,阴沉的脸比池子里的水还冷。
际尘的头发解到一半,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一着急,手上的头发便被他扯下了一团。
长梧突然叹了一口气,在池子边坐了下去,抬手朝际尘道:“过来。”
际尘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他想走过去,不想冻僵的腿一迈就是一个趔趄,他连忙一个扑腾,溅起的水花飞到了长梧的脸上。
长梧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那伸着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际尘见他没发脾气,才小心翼翼地又走了过去。
那人揽过他的脑袋,手指在他头顶慢慢拨拉着,顺着一络络发丝慢慢理起来。
际尘在冷水里站着,不发一语。
“感动吗?”长梧突然说,“在你之前,我可没侍候过别人。”
际尘打了个冷颤。
长梧笑了,说:“不过,我也不算是侍候你,这该算是侍候我自己。”他把最一络头发顺出来,拿食指摁住际尘的头顶,用力将他整个人都摁到水里去。那头发顺着水散开来,里头的灰尘一下漫了出去。
际尘呛了一口水,哗地站了起来。之前高耸成一团的头发,现在如黑缎似的垂顺亮滑。抹去了污渍,五官也清晰明厉起来。
长梧打量了他许久,笑道,“果然英俊。”
际尘怪不好意思的,尴尬地笑着,脸都有点红了。
长梧看到他的表情,却收了笑。“你脸红什么。”他说,“我是在夸我自己。”
际尘啊一声,恍然明白过来。他穿起了衣服,从池子里走了出来。
长梧站起来,手腕轻动着在腹间结了个金印,五指一推,那金印如风般飞过来,带着际尘满身池水如箭般哗然迸散,湿重的衣服一下子变得松软了。
际尘颇为惊奇,马上讨好地夸道:“仙人好仙术!”
长梧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他望向洞外,踱步走到了洞口。
夜已深了,月色极浅。几丈远处的山丘,高高低低横亘绵延,有碎星沿着丘线闪闪烁烁。那是山中众妖的眼睛,好奇地往这边望着,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长梧道:“你要寻你前世,便要往阴曹地府去查。鬼府有四大判官,其中阴律司的轮回薄能记凡人九十九世尘缘。我可以带你去查。”
际尘连忙点头:“仙人说得不错。这个路我熟,我带你去。”他见那洞边倚着一把浅色的雨伞,料到这是长梧来时所带,于是走过去拿起来,讨好地替他撑了在头顶,问:“我们现在就走?”
际尘赶着去投胎,片刻也不想耽误。
长梧想,查到这魂魄的生辰八字,把它给渡了,也好早取回自己的原身,这事宜早不宜迟,便应声答应。
两人沿着断崖一路向西走了几个时辰,在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有一条似路非路的宽埂,其上坑坑洼洼,细辨能见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不远处,细埂凹陷,分见无数垄道朝深渊而去,再往前,一片漆黑不见五指,那黑不同于地面上的夜,人行其中,如溺水般令人喘不上气,仿佛肩负重担,滞身无光的海底。
“前面便到深冥河,阳寿未尽的枉死之人在河里徘徊游离,多了就会有鬼魂顺着这条路爬到步天山上来。四百年前我偶然在这遇到一只游魂,才知道这条路里能通地府。”际尘轻车熟路地走着,简直对此地了如指掌,“众妖都知道步天山倾抵着地狱之门,但很少人知道怎么走,西面大多处都只是断崖。”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知道这条道,也没有妖精想往地府去。”他笑道,“妖精的魂魄不能投胎成人,没了妖体,能只消散。这步天山,恐怕只有我一个是凡人魂魄,想要投胎。”
长梧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以前我总是孤身而来,这条黑路一走就是几个时辰,未免害怕,总担心在这黑沉沉的地方迷了路。那样还不如在步天山待着呢。”他说,“现在有人陪着说话,感觉好多了。”
他正说着,前面泛出一片浅莹莹的绿带,再走,那绿带颜色愈深,水声潺潺,竟已到到了深冥河岸。
那河中浮着几颗人头,细看都是潜着的野鬼,下身立在水中,如一根根发霉的石柱杵着,一动不动,只一双泛着青光的眼睛,愣愣地朝远处的跨桥望着。
传说鬼魂投胎之前需过奈河桥,桥上喝完孟婆汤,忘尽前世才能重新做人。但红尘一世,爱恨情仇,岂能说忘便忘。那些不愿忘的,便需在河里呆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再上桥喝汤。
长梧顺着河中鬼魂的眼睛往远处望了一眼,问:“这些人在看什么?”
“等所爱之人从远处奈何桥上走过,见其最后一眼。有些鬼已经在这河中呆了几世,其爱人已在桥上走过几回了,却还不愿走。其实所爱之人早把他忘了,就算再看见他,也认不出来了。””际尘说到此处,轻叹了一声。
长梧听他轻叹,不禁轻笑,说:“你要是寻回了记忆,万一前世里也有这么个女子,令你魂牵梦萦。你岂不也得在这河中呆着?”
“那也不错。”际尘却道:“心有所爱,美哉妙哉。”
长梧听他说话,心下莫明一动。嘴上却忍不住揶揄:“那我祝你前世一生淡欲孤寡,最好心如枯木,意如死灰。这样才好无牵无挂,重新做人。”
际尘笑笑,心想这人嘴可真毒,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
两人再往前,已能见鬼差在远处来回走动。
际尘领着长梧,躲躲藏藏,竟一路过了三司十苑,直到了天阴门,再往前便是阴律司的地盘了。
长梧想,这人如此轻车熟路,想必是没少来,也没少挨打。他虽然修行高深,但没际尘领路,还真走不到这一处来。
际尘带着长梧躲在两块立碑之间,说我知道最僻静的一条路到阴律司的入口,这一路万一撞上了地府的鬼差,仙人可得帮我。
长梧说好啊。
际尘又道:“仙人白衣惹眼,能不能换个颜色?”整个地府的都泛着青光的暗色,唯一穿白衣的只有白无常范无救。长梧这一身,行走之间实在令人瞩目。他知长梧有指气化物的本事,心想给自己的衣服化个色应该不是难事。
不想长梧却为难了。“我乃仙灵,仙身已经灰飞烟灭了。”他说,“仙灵就是光色,我化光为白,已是不易,我改不了。”
“灰飞烟灭?”际尘脱口道,“谁这般威武?”他话音一落突觉不对,又问:“谁这般狠毒”
长梧倒是不屑,只道:“七星宿轮齿,为了逃离天庭,我从那里跳下来,仙身被磨碎了。”
际尘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干涩地啊了一声,半晌,道:“那你挺不容易的。”
他恍然间知道长梧为什么要找原身了。
际尘想到此,心下有些愧疚。
这人虽然嘴毒,但挺可怜的。
“怎么,可怜我?”长梧看着他说,“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起码我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也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不,这人虽然可怜,但还是嘴毒。
长梧的嘴巴似乎还不满意,他抬起手腕轻转了转,那腕上系着的深红布条飘了飘:“而且我有所爱之人,能为其在冥河里等上百世千世的那种。”
不仅嘴毒,还擅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