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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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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年——”
“你又去哪里了?!”说话的是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
天空"砰"地一声响,御景城的热闹开始了。
此时妇人正叉着腰一脸生气地教训着刚刚四处乱窜的孩子。
“我,我去...嗯...我去了....”孩子支支吾吾道,一双眼睛透着慌乱。
这个叫阿年的孩子,长得胖嘟嘟的,模样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正是顽皮的年龄,此时面色紧张地看着妇人。
“叫你不要乱跑,你不听,看我不收拾你!”妇人并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一把捏起孩子的耳朵。
妇人熟练的动作带着些小心。
“诶,诶,娘....我错了”孩子疼得直呼,立马认错。
"知道错了吧?"
"嗯!我再也不乱跑了!”
妇人这才松开手:"回家!"说完拉起孩子的手离开。
今日街上的人确实很多,小孩子一不留意的话很可能就找不见了。所以这位妇人的担心还是可以理解的。
看着他们走了,她这才回身。
每逢过年,上虞街必是灯火通明,人流不断,张罗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一片热闹。
她置身其中,不知道为何今日来到了这里。
“卖糖葫芦哟,好吃又便宜的糖葫芦喔……”
耳边熟悉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寻声望去,卖糖葫芦的是一个中年大叔,脸冻得红彤彤的,笑脸缠绵在每个行人的身上。
"娘亲,我要那个!"
一个戴着毛茸茸瓜皮帽的孩子,伸出圆滚滚的小手拉了拉妇人的衣角。
妇人不为所动,只是淡淡说道:“好,宣儿,待会娘亲再给你买。”
她眉头皱得八字明显也下不定注意,正偏头向人询问着。许是过于专注,以至于孩子突然松开了她的手也不知道。
这一天御景城里号称天下第一的沈氏绸缎庄的所有布匹将折半出售,要知道平日里的布匹贵的寻常人家高不可攀,因而不少人早早等着这天。
所以庄里的生意一片火热。
小孩先是气得鼓起腮帮子,然后兀自跑了过去。
"驾!"
这时不远处渐渐驶来一辆马车,车速虽不快,但在嘈杂声中显得毫无声音。
"小心!"
就在马车快要撞上小孩的时候,从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一个绿衣娇影纵身一跃,救了孩子。
“嘶——”
胳膊擦到地面,她疼得低呼,睁开眼马车早就没影了。
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发现孩子并没受什么影响,只是一直盯着她。
她松了口气,再看向他时语气温柔了起来,"你没有事吧?"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似乎是突然被吓着了,直嚎啕大哭,惹的周围人看了过来。
“喂!”她一下子手足无措,想捂住他嚎啕的嘴却忌惮周围人眼光,不由拉过孩子,压低声音,低头说道:"是伤到哪里了吗?"
孩子依旧不理她。
她一阵无奈,对于孩子,她并无太多的好感,当然也不厌恶。
见他哭个不停,她索性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也不知道如何哄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只知道那对于以前的她来说“包治百病”。
于是她柔声询问,"别哭了,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么?"
听到糖葫芦,孩子突然不哭了,抬起大眼睛看向她。
“窝咬.....唐胡露”他胡乱擦掉眼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抽着鼻子说道。
答应得这么快,感情他冲过来就是为了糖葫芦啊,还真是个小吃货。不过,奶声奶气的还挺可爱的。
她笑着牵起他的手,走向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叔。
"大叔,来一串糖葫芦。"
"好勒!"
"好吃么?"
"嗯!"孩子点了点头,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谢谢漂酿姐姐!"
漂酿姐姐?哈哈哈,这娃真萌!
这个称呼成功地取悦了她。
嘿嘿,这小哭包还蛮有眼光的哈,真是越看他越觉得乖巧懂事。
忍不住摸着他的头道:“嘴真甜,不过,还蛮懂事的。”还知道谢谢人,难得啊。
不过刚看他哭得那样,原以为又是难搞定的主儿。看他这样,心里头也踏实了。
不过,他一个人冲了出来,穿着也得体,并不像孤儿,应该是走丢了。
她四处看了看,也看不出来谁丢了孩子,半晌开口,"孩子,你娘呢?"
被问到,孩子一愣,随即指着对面正在挑选布匹的妇人。
妇人穿着并不差,继续跟其他人说话,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孩子走了。
"你娘的心可真大...."
她眉心微蹙,幽幽咕哝了声,并没有让孩子听到。
孩子正埋头吃着糖葫芦,有滋有味,还时不时对她笑,露出他可爱的小虎牙。
她莞尔一笑,想起了小兔子在啃胡萝卜,认真又可爱。
“嘶。”突然静下来,手臂上的伤痛的清晰起来。看来,伤的不轻。
“漂酿姐姐,你怎么了?”孩子看到眼前女子瞬间痛苦的神情皱眉道。
“没、没事”她松开虚握住的手臂的手,略一咬牙道。
看到孩子皱眉,她又道:"不过你以后可不能不等娘亲就自己跑过来哦,刚刚是很危险的!"
"好。"小孩点头,如同小鸡啄米般乖巧。
"真乖!"成功转移话题,她微笑,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很柔嫩。
“差点忘了。”刚想起来,她把他的帽子给他带上去。
"好啦,你娘也等急了,快回你娘那里吧!"她看了看四周,觉得安全了,对孩子说道。
而对面妇人这才发现孩子不见四处张望寻找,她不禁暗暗流汗。
幸亏遇见了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也为自己的行为暗自嘉奖。
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危险,赶紧溜了过去,那模样甚是可爱极了,她忍不住偷笑,看来她说的他都记住了。
"宣儿!",妇人一把抱住,"你去哪里了?怎么不等娘亲呢?"
"娘...我有糖葫芦...."孩子朝妇人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甜甜地叫着。
"谁给你的?"妇人低头问,神情有些严肃。
"一个...很漂酿的姐姐给的...."孩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妇人的异常,仍旧舔着糖葫芦说道。
漂亮姐姐?!这年头还有这么好心的人不过看孩子看孩子平安无恙,妇人面色微松。
把孩子放了下来,自己蹲了下来,摸着孩子的头道,"宣儿,下次可不能不等娘亲就自己跑了。"
看到娘亲紧张认真的脸,孩子觉察到了,认真的点了头。
妇人高兴得一把抱起孩子,"不过,宣儿以后可不能随便要别人给的东西哦。"
“为什么?”孩子认真问道,因为刚刚救了他的漂酿姐姐是个好人,并不像娘亲平时说的坏人那般。
而且,她还给了他糖葫芦吃。
“娘亲......”孩子小眉毛严肃地皱着,手中拿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气嘟嘟地看着她,样子有点滑稽。
妇人忍不住噗呲一笑,刮了刮孩子的鼻子道:“因为娘亲害怕呀,害怕他们会把我的宣儿拐走.....”
“娘亲害怕呀...”
刚刚发现孩子不见了,她吓得不轻,那一刻就决定找到他,要好好地看住他。
他想吃糖葫芦,她就陪他去买。
"可是...糖葫芦很好吃啊....."孩子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歪头稚声道。
“那也不行。”妇人出声道,但看到孩子气的鼓鼓的脸,又温柔道,"娘以后会给你买。"
“可是娘亲刚才就没有买给宣儿,是漂酿姐姐买给我的。”
“......""
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还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妇人竟不知他什么时候有了审美,不禁有些懊恼之前的行为。
“好啦!宣儿,娘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你就原谅娘亲这一次,好不好?”看得出妇人十分后悔,双手抱的孩子紧紧的,眼睛也异常坚定。
“好。”孩子答应了声。
妇人轻笑抱起孩子,孩子将糖葫芦沾到她的发丝上。妇人没有生气,只是很宠溺的笑了。
正当她收回视线时,孩子看了过来,对她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这小子....长大了肯定不得了咯。
她心里暗叹,嘴上却笑道:"你要知道娘亲可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呐……”
她呢喃着,语气里却有着无尽的感慨与眷恋。
刚看到他们母子俩抱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夜晚的上虞街虽是热闹,却让她感到有股寒意,来自夜风,也来自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一样的热闹。
因为正值过年,街上热闹极了,然而顺着一条石子路走去喧嚣声越来越小,年味渐淡,寒意依旧切入肌肤直头在最深处隐约可见一间简陋的屋子,与外面的红红火火相比,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而寒风吹着破烂的窗户发出如鬼泣一般的声音,虽然屋内烛火通明,却丝毫不见一丝暖意。
那是她和娘亲住的地方。
当时她已经14岁了,但身子还是十分瘦弱,仍穿着洗的发白但仍见得些绿色的衣服,匍匐在塌上,头发全部束了起来,却有些凌乱,脸颊被冻得通红。
一双眼早已哭的红肿仍旧看着塌上,正虚弱的喘着气的素衣妇人。
她的娘亲,苏香雪。
她的年纪不过30岁,正是女人最美的年华,却因为常年劳累,再加上病痛折磨,早已变了模样,面临凋谢。
尤其是那双曾经闪耀着无比光彩的眼睛,蕴藏着娘亲所有的温柔蜜意。如今却一片漆黑,黯淡无光。
"忆己乖……听娘的话不要哭了……"苏香雪颤巍巍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虚弱开口。
看得出来,她说得很是困难。每一个呼吸,都颤抖出她最深的眷恋。
“娘!”她赶紧握住她的手,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双曾经温柔抚摸她的手,如今孱弱,冰凉,她想听娘亲的话,做个乖孩子,却停不下来。
"娘、娘……"她跪在塌前,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声音哽咽得已难以发声。
"忆己……你这傻孩子,咳咳……答应娘,娘死后就去找你外公……咳咳”她的嘴唇苍白地开合着,说完,神色松懈了下来。
“娘,你不会死的,忆己不会让你死的!”说完,她紧紧抓住苏香雪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再去找何大夫,他人好,医术好,一定会救活娘的!”一定会救活娘的,她心里魔怔般念着。
“忆己!”苏香雪气得朝她喊道。她自己的病她清楚得很,药石无灵。
“忆己......”苏香雪伸出手细细地摸着她的脸颊,微笑。
最后一次了,她的忆己啊,今后可怎么办啊……她真舍不得
“娘!”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不行,绝对不可以!
看着孩子瘦弱的手越来越握紧自己,乌黑的大眼睛哭的红肿,脸颊红扑扑的,还有手,一看就知道是被严寒的天气冻伤的,这孩子跟着自己真是受了太多的苦了。
“……忆己,娘真的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好好听娘说话,好好陪着娘亲么?”苏香雪看着她,眼睛里含着泪。
“娘......”她想不去听不去看,可心里却清清楚楚。
娘得的是痨病,由于这些年的操劳掏空了她的身体,如今就连何大夫也无能为力。
“忆己,你要记住,咳咳,你外公是御景城里的大户人家苏玉良,你拿着这个玉坠子去找他,他一定会替娘好好照顾你……咳咳”
说完,苏香雪从脖子上脱下一个玉坠,她诧异地看着娘亲。
娘亲虚弱一笑,眼底情绪复杂。
记得有一次她问娘亲家里那么穷为什么不卖掉这块玉的时候,娘亲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可见,这个玉坠对娘亲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即使她们生活不下去了的时候,娘亲都会努力赚钱并没有打算将它当掉。
由于常年戴着,玉坠子已经十分光滑,在灯盏的映衬下很是通透,隐约可见里面镶了个字,雪。
“娘亲,忆己不要……忆己只要你,只要你……”她眼眶泛滥,双眼通红。
“傻孩子,找到外公,娘才会放心,难不成你想娘亲死不瞑目?"
"娘……"
"好了,答应娘,好吗,忆己?"
"娘……"
"找到你外公就跟他说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咳咳……”苏香雪说着说着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当初真是太年轻了,终是害人害己。想来可笑,悲从中来,忍了十几年的泪眼泪瞬间决堤。
她从来没见娘亲哭过,只觉得娘亲此刻的眼里十分复杂让她看不透。
那双曾经无比温柔的眼睛露出了埋藏在深处的绝望与迷茫,这让她无比恐惧,更握紧娘亲的手,“娘……”
“...忆己你一定要答应娘,要听外公外婆的话....他们才是最爱你的..人”
说着娘亲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桌上的烛火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着,她轻轻动了动唇,像在呢喃最后的道别。
她来不及答应,只顾着伤心,突然,娘亲的手从她手里滑落。
那一刻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轰的一声坍塌了,泪便不由自主,滴落在那双曾给予她所有温暖的而此刻冰凉的手上。
所有回忆涌上心头。
某次她向娘亲撒娇要吃糖葫芦,可娘亲一直没理她,直到有一天。
"忆己,你看!这是什么?"娘亲忽地从背后变出一样东西。
"哇!",她惊喜地看着娘亲手中糖葫芦,激动道,"是忆己最喜欢的糖葫芦!"
那时候娘亲温柔地笑了,"来忆己,拿好了..."
"嗯!"她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糖葫芦的味道真的很甜很甜。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还有一年的冬天,夜晚很冷,她们的被褥不够厚,虽然屋内生了柴火,但还是冷,冷得无法入睡。
"娘,我冷……"她蜷缩着,稚嫩的声音颤抖着。
娘亲将她身上一件还算厚实的衣服脱了下来,紧紧地裹在她的身上,开口问道"忆己,还冷么?"不待她说,娘亲整个身子紧紧的抱住她。
贴上的那一刻,她感受到娘亲瘦弱的身体还有隐隐地颤抖。她知道娘亲也冷。于是转身紧紧抱住了她,静静地听她胸口的心跳声。
那里仿佛有团火,暖极了,也很安全,让她总是笑着进入梦乡。
过往的岁月仿佛一瞬间在脑海里走过它清晰的脉络......
一瞬间她感觉呼吸被剥夺了,无边的痛苦正如猛兽般将自己慢慢吞噬,而她动弹不得。
“好。我答应你.....”此刻她的声音如断了弦的筝,弹着哀婉。
忽地风刮得更厉害了,吹灭了屋内的烛火,突如其来的黑暗,借着月光照着她一边的脸庞,是那么莹白稚嫩却透着伤人的冷光。
桌上有个白娟被风吹了起来,起起落落,隐约可见一角桃花,绣着“雪笙”二字。
后来,她几经辗转来到了御景城。
御景城不似花镇,比花镇大多了。这里的房屋高大而精致,排列整齐,不似花镇高矮不一,略显零散。街上摩肩接踵,来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场面十分热闹,像极了花镇的昔日,却又更甚之,置身其中,她第一次被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繁华所震撼。
经过一番波折,再凭借娘亲给的玉坠,她顺利地进入苏府,见到了外公苏玉良。
他虽已老迈但身子骨看起来仍旧健朗,一双眼睛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锐利,仿佛只要他轻轻瞥你一眼,便能将你看透。
她有些害怕,但仍迎着他的眼光继续说着,注意到苏玉良听到那句“我后悔了”的时候,平静的脸上终于松动了。
半晌默默起身离开了。本来硬挺的背影莫名染上一层哀伤,微微勾着,显得十分落寞。
而外婆紧紧地攥住玉坠,掩面嚎啕大哭,“雪儿,雪儿,我的女儿……”
最悲伤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转身微微抬头,阳光刺眼她微眯着双眼,眼底的落寞转瞬即逝。而今天天气却是很好,灿烂得过分了些。
而里边却是死一般寂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她这个不速之客所带来的永久悲痛当中。
如果她没有出现,这里应该又是另一番模样吧。
想着她盯着院内一株桃花树微微出神,那是娘亲最爱的花。
也是现在她最爱的花。
其实,自从她懂事后,她问过娘,为什么别人都有爹爹,而她就只有娘亲。
当时娘亲沉默了,似为了让她放心而强颜欢笑,“娘会把爹的那份爱一起给我的小忆己,让忆己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那时她没有注意到娘亲含笑的泪眼,咯吱咯吱地笑了。
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娘真是太苦了。
如今春风依旧,桃花摇曳,人面已逝。
苏忆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忽地枝丫轻颤,闻声看去,便瞧见一锦蓝少年身手矫捷地落下,手里正捏着一株桃花。
桃花的粉,在阳光下显得透明、纯净,好似少年玉面上的唇色。他直直地看着她,带着打量,还有陌生的冷漠。
苏忆己也直直地看着他,一语未发,只觉得天地上下清清爽爽,微风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