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林尽染》图南Carrony

2、第一章 三个字 自打记事以

　　自打记事以来，林染从不写日记。
　　原因有两个，第一，林染没有什么秘密。
　　从小到大林染就被林爸林妈教育得乖巧听话，什么事都会说给他们听，然后在他们的指点下，拨开迷雾，在成长的过程中被修剪掉一个个叛逆的芽尖。
　　第二，林染没有什么想记住的东西。
　　难过的事情不想记下来，开心的事情每天都会有。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当在脑海里回想时就已经变了形，用笔记下来更难免会考虑修辞用句，反倒失去了它本身的样貌。
　　然而最重要的是，林染懒得写，这才是真理。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所有的山在被攀登以前都被认为是不可翻越的，所有的船在沉海以前都被认为是坚不可破的。
　　而林染的日记在赵肖阳出现以前也被认为是不可能存在的。

　　林染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和初中同学的闲聊中。
　　两人聊到小学时的那些小男生有多怂包，多臭屁。
　　那六年是女孩子们最嚣张的几年。
　　男生普遍被女生压制，除了心理与性格上的成熟使得女孩子们更讨老师欢心以外，教师的男女比例也让男生们在气势上矮上一截。
　　小时候的女生总要霸道许多。
　　林染那时候没少欺负班里的男生，再加上成绩好，班里几个“不安分因素”被林染吃得死死的，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了初中。
　　后来林染被选为班长，底气也变得更足。
　　林染和初中同学正聊到以前“打”过多少男生——说是打，其实只不过是踢上几脚。那些男生也并不是真的挨打，少部分人是觉得好玩，更多的则是完成所谓的“好男不跟女斗”。
　　就在这时，林染的初中同学提到了赵肖阳——据说他是班里被女生“欺负”得最多的。
　　后来林染才明白，被女生“欺负”地最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爱去招惹那些女生，二是他太讨女孩子喜欢。
　　那个时候林染还不知道他属于哪种，只知道，他叫赵肖阳，是林染的初中同学的一个小学同学。
　　原本应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却被林染下意识地记住。
　　这很奇怪，就像当你回想以前经历过的一个场景一样，人物、情节都变得模糊，只有那些在角落里慢慢爬过的乌龟、某栋大厦上反光的玻璃、街道上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转角……以及伴随着这些回忆浮上心头的破碎情绪。
　　当初那些重要的事逐渐被淡化，记得深刻的反倒是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林染偶尔会想要理清为什么一下就让这个名字留在了脑海里，想来想去却还是只记得这三个字。
　　更神奇的是，林染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是他。

　　中考那天下午，林染和初中同学站在学校大门外焦灼地等待。
　　尽管两人幸运地挤到了树荫下，在阳光下绿油油地发光的树叶挡住了大部分炙人的光线，但脚底像踩了暖足垫一样的触觉依然使林染感到烦躁。
　　手中的透明笔袋沾染上掌心沁出的汗水，湿滑粘腻，实在让人心情好不起来。
　　周围其他同样在等待的考生试图用嬉闹聊天来驱赶内心的躁动，然而叽叽喳喳的环绕音响配合上从不停歇的蝉鸣背景音乐，效果自然差强人意。
　　小学毕业考试是什么情景林染已经没有印象。
　　尽管只过了三年。
　　林染向来对记住这些没有兴趣。甚至到了大学，室友谈论高考题哪一道花的时间太多，哪一道只是胡乱写上公式争取多得几分时，林染坐在旁边只能感叹她们记性真好，自己顶多知道自己的作文内容写了什么，连题目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林染低头看了看手表，心想还要再等多久才开门。

　　在周围人群的吁声中，林染抬头看见了正在打开的学校大门。
　　终于呼出一口气。
　　照这个时间明天下午可以晚来十分钟了。林染想。
　　林染和初中同学随着人群移动，到了二楼自动脱离大部队，忍不住先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两人手挽手继续找教室。
　　放下笔袋，两人又手挽手去上厕所。
　　女生之间的“厕所友情”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一般情况下，这种关系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可说是牢不可破，到了大学还能呈现藕断丝连的状态。
　　然而林染在进高中没多久就不再专注于维系这种友情。后来被人“强迫”，不得不走一趟时，林染想，或许这是因为大多数女生都认为从教室到厕所，长路漫漫，实在寂寞。

　　林染两人走在教室外的过道上，时不时会有几个脸色焦急，忙着找教室的人从旁边跑过，两人侧身避让，却不小心碰到正走在林染右边的一个人。
　　林染微点头说了声“不好意思”，正想拉着初中同学离开，身旁的初中同学却忽然出声朝这个人打招呼。
　　“哈！你怎么也在这？”
　　林染的视线被迫从地面转移到身侧——是个男生。
　　简单的寸头，只有几缕稍长的发丝遮挡了一点前额，麦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睛，鼻梁英挺。
　　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想到阳光的男生。
　　林染看到这个男生的第一眼，再加上一旁同学的反应，近乎断定地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赵肖阳。
　　果然，这边男生略迟疑的表现让身旁的同学有些不满：“赵肖阳！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罗秋啊，我们是小学同学！”
　　赵肖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便笑开道：“哦，罗秋。我记得你，你当时是四年级的时候转学了对吧？”
　　“对啊对啊。欸你在几考室？我被分到了11班……”
　　两人还在叙旧，林染却已经在望着走廊的瓷砖出神。
　　静静地回味刚才默念出的那个名字。

　　就像是在现实生活中突然遇到了梦里的场景一样，有时候会感叹自己是不是有预知能力，脑洞大开的时候还会想自己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超级英雄。
　　然而林染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能被科学解释的“专业术语”。
　　林染对于科学真是又爱又恨。
　　爱它能探究事物本源，掌控一切，又恨它找到的真相，把生活中的所有悬念都变得有迹可循。
　　就像现在，林染感慨自己“未卜先知”的同时，也知道百度百科上一定已经存在一个冰冷正经的术语来定义它。

　　科学是童话的坟墓。
　　林染默默念了一句。
　　“你说什么？”罗秋问林染。
　　林染偏头看了一眼，赵肖阳刚离开，看来他们聊完了。
　　摇了摇头：“没什么。”
　　等到罗秋拉着自己继续向厕所的方向前进时，林染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发现赵肖阳刚好也转头看向这边。
　　不经意间对视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肖阳先对林染笑了笑，林染也出于礼貌回应，然后两人各自转过头。
　　林染的心绪莫名起伏，还没经过大脑话就已经蹦出来。
　　“刚才那个男生就是赵肖阳？”
　　话一出口林染就忍不住嫌弃自己，林染你真丢人，这么假的话都问得出口。
　　然而罗秋当然不会想到这些。
　　“对啊，你怎么知道他？”
　　“你以前跟我说过。”林染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自然。
　　“说过吗？我没印象了。”
　　原来她已经忘了，而自己却还记得。林染微微咬唇压住心底的不平静。
　　那时候林染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众多“灵异事件”之一，还以为自己会像忘记那些“灵异事件”一样很快就不再记得它。
　　但是林染没想到，它只是以“灵异”的引子勾起了自己从未被打开的少女心思，让林染自此踏入了敏感多疑的不归路。

　　林染后来一直记得赵肖阳，甚至记住了他那天穿的白色T恤。
　　上面印着的图案从胸前一直到腹部，是放大的粗体数字97，红色的9，蓝色的7。
　　开学报名的那天，林染一眼看到了坐在教室里的那个“97”。
　　当时林染心里一边觉着神奇，一边惊喜着缘分。
　　后来林染心里一边叹着神经，一边感慨着猿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