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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父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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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巷的最深处,一间小屋子里传来一段唱戏的声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寻遍。在幽闺自怜。”陈儒文站在窗前咿咿呀呀的唱着,身上的长衫破了好几处,打着干净整齐的补丁,那是女儿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的脸上却泛着异常的红光,看起来精神极了,这般模样与那些刚刚从烟馆里出来的人并无二致。
巷子外,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快步跑着,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因为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水灵灵的透着急切。这便是陈儒文的女儿陈阿柒,今年14岁,跟同龄人比怎么看都是发育不良。她小时候可不是这样,陈家巷的人都说陈儒文家的囡囡肉嘟嘟最讨人喜欢,一看就是享福的命,可惜12岁那年,阿柒的娘去世了,爹又突然染上了烟瘾,陈家也越来越穷越来越穷,能卖的都卖了,陈阿柒又成了邻居口中那个顶可怜的小姑娘,乖巧懂事还得养着烟鬼老爹,长相除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其他都变了,小圆脸尖了,白嫩嫩的小脸现在透着股不健康的颜色。
昨天半夜陈儒文犯了烟瘾,在家又喊又叫。阿柒急的一晚没睡,想着白天干完活就可以发这个月的工钱了,到时候就去卖香烟的小贩那里买几支香烟让阿爹好受一点。阿柒现在在巷子口的饭店帮厨,老板娘又尖酸还疑心重,总觉得阿柒偷吃后厨的食物,看阿柒比看老板还要紧,今天发工钱又嚷嚷:“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灶台上的菜炒出来冒尖端出去就塌了,肯定是你吃了!这2毛钱我是一定要扣掉的。”阿柒无语但是又心系家中的阿爹,抓过钱就跑。
这会手里攥着的正是香烟,小姑娘虽然过了许久苦日子,与烟鬼老爹也共处了这么几年,又
哪里懂得这烟鬼烟瘾上来爹娘都不认的,何况这个他根本不想养活的拖油瓶女儿。
还没走进家门,就听到了阿爹唱戏的声音,阿柒大惊,这状态显然是已经过了烟瘾了,可家里早已没的卖了呀!疾跑两步推门进家,“阿爹,你去烟馆了?你哪里来的钱?”转念一想娘走的时候留了个镯子,攥着阿柒的手说这是她的嫁妆,这么多年阿柒一直藏的好好的,隔几天换一个地方就怕陈儒文找到,难道还是被他发现了?
抽了大烟的人怎么还这么鬼精啊…阿柒嘟囔着往屋里跑,她得看看自己的嫁妆还在不在,烟鬼老爹肯定不会替她操心,她还想着带着嫁妆嫁人呢。
“看把你吓得,我还能把你镯子卖了呀?”咿咿呀呀唱戏的陈儒文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老陈家现在最值钱的玉镯子晃了晃,“没卖没卖。”
阿柒松了口气抢过镯子,小心的拿衣角擦了擦,又猛得抬头“那爹哪儿来的钱去烟馆?”
陈儒文异常明亮的眼睛心虚的四处乱瞟,支支吾吾的说:“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比那破饭馆好多了,那个,那个不脏,也也不累,你一会就跟我去认认门。”
阿柒才不信他,不脏不累还能让他去烟馆这种好事儿怎么可能落在他们陈家。她小嘴微撇,“你又抽上头了胡说八道,哪儿有这种好事,爹你是不是在烟馆赊账了?”陈儒文这几年的没脸没皮阿柒可是见识了,他为了抽上口大烟可以在烟馆门口抱着伙计的腿又哭又求,也可以挨家挨户的敲邻居的门,人家把唾沫都吐到他脸上了,他袖子一抹,说,您随便吐,能借我钱就行。阿柒实在是怕了他了,真不知道今天的烟是陈儒文用什么换来的。
阿柒做梦也想不到,这让陈儒文满面红光的鸦片,是用她换来的。没脸没皮的陈儒文终于决定人也不做了,他把自己的亲闺女,卖了,100个大洋卖给了叙情馆。男人叙情,女人伤情的地方,陈家的小囡囡苦日子要开始了。
总是要说的,陈儒文咬了咬牙终于说到:“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也该还我了,我把你给了叙情馆,那吃得好穿得好不受累,你收拾收拾东西就跟我去吧。”
阿柒不动了,阿爹竟然把她卖了,卖到了叙情馆,还说那吃得好穿得好,小脸上一片惨白,腿抖着再站不稳。陈儒文扭头进屋拿出包袱裹了几年阿柒的衣服出来,拽着阿柒的胳膊就要走。
阿柒终于哭出声:“阿爹求求你求求你了,那是狼窝啊,我才14岁,我做工我去赚钱我多做几份工一定让你有烟抽,求求你了阿爹!”陈儒文哪里还有一点儒雅和斯文,拽着阿柒往外走去,“由不得你反悔了,叙情馆的人马上就到,他们的人答应我了你好好的就能少吃苦头。”
阿柒哭的声嘶力竭,巷子口处已经走来了几位打手一样的人,还有一位老妈子,陈儒文把阿柒和包袱一并扔在门外,扭头关门。在门里说到:“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爹,你不再是我闺女,咱俩的父女缘也就散了,你就当最后孝敬我了”
阿柒哭泣着拍门,小手一片通红,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老妈子把阿柒搀扶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土,叹了口气,“唉,走吧,就当没有这个爹了。”说完把手里的布兜放在陈家门口,拿起阿柒的小包袱喊道“剩下的钱放门口了,陈老爷好自为之,以后可没有第二个闺女给你卖了。”说完拉过犹自哭泣的阿柒走了。
阿柒回过头看了眼生活了14年的家,一手攥着娘留下的镯子,另一个手里还有她下了工就去买的香烟,终于,手松了,香烟掉到了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阿柒也终于不再是陈阿柒了。
晚上,叙情馆外,小汽车黄包车停了一辆又一辆。一辆汽车停在了叙情馆的后门处,老妈子先下了车,阿柒不敢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被卖来的姑娘,他们还要派车来接,也想不明白这个对她很亲切的老妈子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是被卖到青楼了吗?这翻礼遇又是怎么回事呢?
“姑娘,别怕,咱们这就到了。”阿柒终于下车了,她扭头望去就能看到叙情馆前门处的热闹。
随着老妈子进入后门,与前门的热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小院里挂着好些灯笼,映照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一片清幽。往里走,就是叙情馆的后楼了,叙情馆开在上海滩最繁华的地方,前楼是一栋洋房,有舞厅,有餐厅,还有人们谈话的私密房间,二楼三楼就是一间间姑娘们的房间。绕过前楼就是阿柒刚刚看到的这片小花园,花园后就是叙情馆的后楼,照样是一座小洋楼,只不过不像前面那样灯光明亮,想必人们此刻都在前楼。
经历了人生巨变的阿柒此时只有害怕,从小乖巧善良的姑娘竟然连恨都不会,她跟着老妈子走入后楼的偏厅,一个小丫鬟走过来对着老妈子说,“张妈,这就是老板下午收的那个?怎么看着跟傻了一样。”张妈也就是带阿柒来的老妈子轻轻拍了小丫头一下,说到:“别胡说快去告诉小姐。”小丫头嘻嘻笑着,跑了出去。
阿柒已经被这完全不是青楼做派的地方弄得一头雾水,又害怕又迷茫,她现在果真是一副呆滞的模样,难怪小丫头说她傻了。张妈拉她坐下,转身走了,不一会端着一杯牛奶过来,细细叮嘱,“来,喝点热的就缓过来了,这人生啊,且长着呢,哪儿有那么多难过的砍啊,都没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娇笑打断,“张妈你又在忽悠人了,人生不管长还是短,那处处都是砍,小姑娘没砍你也不能被你爹卖了,你说对吗?”说话间一个身材高挑,面容艳丽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丝绒旗袍,戴着一条祖母绿宝石项链,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阿柒只觉得,再没有见过比她更明艳的女人了。阿柒立刻站了起来,小脸上尽是局促不安,她笑着压了压阿柒的肩膀,阿柒只觉一阵香风拂过,好香啊,有这么个香香的美人陪着难怪男人都有情要叙。
“你那烟鬼老爹说你叫陈阿柒?不好这名字听着就没福气,来到这就得忘了本名,我昨儿翻诗经看到呦呦鹿鸣就想着,快来个小姑娘我一准给她起名叫鹿鸣,果然你爹今天就赶着来把你卖过来了。”
阿柒被这接二连三毫不留情的戳伤口行为惊到了,不知是该为“鹿鸣”这个听起来更没福气的名字反抗两句,还是为她口中的被卖事实再伤心一回。
张妈说到:“阿鸣你别怕,咱们叙情馆与别处不一样。今天你爹来说你漂亮能干,还在外帮厨养活家,我们小姐就说这个姑娘是个好的,让我好好的把你接来。别害怕,这虽然不是干净的地方但是也不脏,那事儿啊你不愿就不做,别怕啊。”又扭头倒了杯热水端给她口中的小姐,“小姐你也别一句卖了两句卖了的吓唬人,咱这儿又不是那些腌臜地儿。”
阿柒终于有点回过神了,看着女子袅袅婷婷的走到沙发上坐下,缓缓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抬眼看向自己,笑到:“果然没有料错,小小丫头能够自己去养家一定不是什么被卖了就知道哭的,好好好我口误张妈你别瞪我,我夸她呢,夸她遇事坚强,不哭不闹。”
听到这儿阿柒赶忙抹了把脸,她刚刚可是在陈家巷里哭天抹泪了好久呢。哪里有她说的那般坚强,此刻无非是感受到这里并非她想象的那般恐怖罢了。
那女子又说到:“好了鹿鸣,以后这儿就是自己家,我是叙情馆的老板叫静心,这里呢有人叫我老板,有人叫我阿静,也有人叫我静心姐,还有人十几年都不改怎么都要叫我小姐,你随便叫我什么吧。”静心,阿柒想笑,明明是开着最不闹心的生意,却偏偏叫做静心,这位老板果真个性。
“好了,张妈你带她休息去吧,其他的小姐妹这会都忙着呢,明天再见,就住在婉兮隔壁,哎张妈,你说婉兮这名我是不是起错了,这丫头就应该叫闹兮泼兮不懂事儿兮,刚刚在前头把德意志洋行的卢买办给打了,我一晚上酒没喝舞没跳,就在他们那儿调停了。”说着站了起来往前楼去了。
阿柒在张妈的带领下来到了楼上的小屋子,随身的小包袱张妈留在了楼下,显然那点衣服在这儿也用不上了。
夜深了,阿柒吃了丫头阿娟送上来的一碗小馄饨整个人暖洋洋的,躺在比家里的硬床舒服好多的床上,有些恍然,当然依旧有些伤心,不知陈儒文今晚能否睡得安稳,脑海中刚刚出现陈儒文的身影,阿柒立刻翻了个身,小小声的说到,“再没有阿爹了,以后,我是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