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谁与共》弦歌不坠

14、第十四章 向来回首萧瑟处

　　又是一年腊月。雪下得很深，从早到晚，纷纷扬扬的没个完。耷拉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脚下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搓了搓冻得又红又肿的手，四下环视一圈见没人，紧了紧怀中的篮子，这才低头快步往永和宫的方向去了。
　　自打谨贵人搬进侧宫与静妃同住后，这永和宫是再没呆过人了。耷拉吴一得空便会回来打理，一切都按谨贵人生前的样子布置，虽简陋了些，却也朴素非常。
　　推门而入，空寂的殿内依然只是一张绣榻，一方圆桌和几个木墩。耷拉吴抽了抽鼻子，只觉心里堵得厉害。
　　他从篮子里取了一大把兰花插进青花瓷瓶中，淡雅温馨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洁白柔嫩的小花微微摇晃着，垂头赧然的样子惹人无限怜爱。
　　耷拉吴拿起抹布在屋子里忙活开了，点点纤尘覆住的绣墩圆桌在他细心的擦拭下又变得洁净如新。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了我。。。勉强还活的像个人。”耷拉吴一边擦拭一边自顾自说起话来，“现在告诉你是不是有点晚了？皇上啊，他回来啦！你也看到了吧？”
　　“皇上和从前不一样了，具体那不一样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反正终归是好事，你也可以放宽心了。还有静妃娘娘也很好，你不用挂念。三阿哥马上就要八岁了，小子长得可壮实呢！嘿，大家过的都不错。。。倒是你，怎么总挂记着别人却不顾自己？还记得刚进宫那会儿，你梳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呢子，怯生生地站在宫门前，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土妞。。。”耷拉吴絮絮叨叨地，“就像做梦一样，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我常常会想起你，没有谁比你更苦了。。。可也是一件好事，在那边是一种解脱，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
　　耷拉吴忙完手中的活儿，直起身子，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永和宫的后院并排立着两块墓碑，耷拉吴不敢刻上谨贵人和干爹吴良辅的名字，只得草草做了个标记以示区别。
　　“爹，儿子看您来了。”耷拉吴跪在碑前，只觉漫天风雪也抵不过他心中悲凉，“要过年了，儿子给您和谨贵人带了点年货。您瞧这山东贡果，红彤彤的可吉祥着呢！”
　　雪下得更紧了，耷拉吴絮絮的话语在猎猎寒风中已依稀难辨。大雪裹着紫禁城里所有的悲伤与喜悦飘向苍穹，飘向即将到来的顺治十八年。
　　咸福宫内，贞妃正专心致志地绣着锦帕。手上飞针走个不停，思绪却已飘出老远。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姐姐在承乾宫教她绣帕。那时的她手脚粗苯，忙活了半天却只绣出了一朵歪扭的芙蓉。她恼自己手拙，姐姐却将帕子藏入怀中，眉眼里全是暖人的笑意，“皱着脸做什么，这可是姐姐的宝贝！”
　　又似在这样一个冬日里，姐姐坐在榻上读词给她听，“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冷不丁地，有人从身后一把环住姐姐，“燕子双飞去。。。说的可不就是我们？”姐姐在他的臂弯里偷偷红了脸，“陛下别闹，小珠儿还在呢。。。”
　　“小珠儿。。。你就是我的小珠儿！”皇上爽朗的笑容像冬日里破冰的阳光，他将姐姐拦腰抱起，两人的幸福洒落满地。
　　指尖一凉，刺痛让贞妃猛然回神。那一抹殷红缓缓渗出，她不由微怔。姐姐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将她的手指温柔地盈握，一脸的紧张与疼惜，只恨刺伤的不是自己。
　　“娘娘，慈宁宫差人过来，说是晚上的家宴让您去。”宫女紫彦在殿门边轻声禀报着。
　　贞妃脸色微微一滞，有些不自然道，“守岁家宴应是帝后同聚，太后要我去做什么。。。”
　　“奴婢听说静妃娘娘佟妃娘娘她们都去了呢！”紫彦走近几步，“您别太担心了，现在皇上回来了，再没有敢欺负您了！不如奴婢帮您稍稍打扮一下，也不能总素着张脸去见皇上吧？”
　　贞妃微微叹了口气，放下锦帕，顺从地点了点头。
　　后宫一片欢乐的布置，处处张灯结彩，郁结长久的怨气似乎在这一天有了消散的迹象。后妃们一个个盛装而前，早早地奔了慈宁宫的方向去。只因为今天，蓄发还俗的顺治皇帝会驾临慈宁宫，陪庄太后共度除夕。
　　很久没有见到太后这样开心了，她一向端庄严肃的面庞上此时正露出慈祥可亲的笑，朝几位下跪请安的妃嫔微微点了点头。庄太后今天穿的格外隆重：宝珠九凤冠，凤袍，凤褂，朝珠，一身夺目。福临回来已有月余，虽然每天必来请安，母子两却一直没有好好聊过天。密探来报说皇上每天都忙于国事，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平日举止高贵而符合身份，并无异常。庄太后高悬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可凭母亲的直觉，她总觉得一切不会这么平静，她希望借这次家宴和儿子做一次深谈。
　　“皇玛麼！”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庄太后的思绪，一个八岁左右的漂亮男孩从殿外跑进来。
　　他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着转，白净而柔嫩的小脸上满是娇憨的笑容。
　　“皇玛麼新年吉祥！”他有模有样地跪下身，学着大人的口气一板一眼道，“孙儿恭祝皇玛麼。。。天天开心！”
　　庄太后嘴角一弯，笑出声来。她俯身抱起玄烨，在他红润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听多了吉祥话，还就玄烨这句最实在。真是玛嚒的好子！”
　　佟妃跟在玄烨身后也跨进殿来，她梳着两把头，簪着富贵花，穿一件貂皮锦缎褥子。脸在殿外冻得通红，却更显得娇美动人，妩媚生姿。果然是花一般的可人。
　　“皇阿玛今天会来么？”玄烨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
　　庄太后从眼角瞥见佟妃抬头朝她望过来，微微一笑，对玄烨道，“来，当然来。你阿妈好久没见到你了，心里记挂得紧呢！”
　　正说着，只听殿外内侍高声唱到，“万岁爷驾到——！”
　　一时间，整个慈宁宫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殿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