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学》不觉同学

1、开学第一天 说是金秋九

　　说是金秋九月，空气中却带着暑期尚未消散的余热，操场上每年一度的迎新大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如往常，不过是校领导讲话、新生代表发言这些形式感十足又索然无味的流程。
　　“新学期，新起点，到了这里，你们就是一张白纸。你们可以在起跑线重新出发......”全方位环绕的大广播干巴巴地响着，教导主任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点拨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沈尧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老师说“重新出发”。
　　她始终记得那个画面，时间定格在初中毕业的那个下午，大家从考场返回教室，一个同学带头把厚重的书本、考卷撕烂，挥动的手臂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用力地、洒脱地把手中的不满抛出去，紧接着别的同学也效仿起来，大片大片雪白的纸张在空中打几个旋儿然后洋洋洒洒地落下。
　　痛快又放纵。
　　然而只是几分钟。发泄完理智回笼，大家还是利落地收拾书包回家，钻到房间里拿着参考答案认真细致地比对、估分。十六七岁的年纪，成绩是永恒的话题。
　　也是那个暑假，沈尧去学校拿毕业证书，教室里班上的人稀稀散散，心里了然：一部分考试失利碍于面子不愿意来，另一些人则觉得有没有这份证书都不重要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明明晃晃的人生因为一场考试开始被选择和分化，严格的分数线残酷又清醒地筛选掉一批执迷不悟的同学。
　　大人们总说“上学多好，别一个劲儿嫌累嫌苦，等你毕业了就会怀念校园生活了”，他们从应接不暇的应酬和加班挣扎出来，眼神里有隐隐的怅然，至于为什么怀念，沈尧不知道，她只是站在此岸看着彼岸频频回头张望的大人们，心里空荡荡的。
　　她把证书揣在书包里带回家，大浪淘沙，她有幸成为没被剔除在外的一小部分，应该庆幸。
　　她有重新出发的机会，应该庆幸。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许态上台发言。大家鼓掌欢迎。”
　　大太阳晒得人又热又躁，原本台下的同学只是鼓几下敷衍了事，此刻却整齐划一地拍手捧场，与领导讲话时稀稀落落的掌声形成鲜明对比。
　　哗啦啦的掌声把沈尧从沉重的思绪中拖出来，她好奇什么人让下面同学突然变得这么热情，于是抬头去看，然而还没定睛就被打断了。
　　“这个年级第一跟我住一个小区唉，中考出分那会儿我们那的居委会大妈逢人就说‘喜大普奔，喜大普奔，出了个区状元’。”前面的人转过身探头探脑地搜索了老师的踪迹，警报解除便自顾自说起话来。
　　沈尧把行李箱放到寝室再去教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空座坐下，旁边的女孩儿就转过来打招呼：“你好，我叫韩潇。韩国的韩，潇洒的潇。”
　　和她的名字一样，本人确实潇洒。她留着一头长发，却不是普通的黑长直，张扬的酒红色映得皮肤非常白皙，头顶长出了新发也一点都不违和。
　　但……染发可是学生的大忌。
　　如果用老师的话说就是――这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造型。
　　“你好，我叫沈尧。”她偷偷在心里对这位新同学的秀发表示默哀然后客气地打了招呼。
　　沈尧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拿出本子和水笔，转头发现韩潇一直盯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韩潇撑着下巴看她，说：“你好可爱哦，一坐下就开始拿东西摆文具，开学第一天哪有什么东西要记得。”
　　“我住宿，一会儿要记学费和住宿费，写下来比较安心。”沈尧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就这么认识了。
　　“那挺厉害的。”
　　话音刚落，后面的女孩儿突然凑过来加入讨论，“是嘛？”过分上扬的语调惊得两人转头看她，“厉，厉害嘛。”她摸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下又退回去。
　　沈尧抬头，两只手覆在眼睛上挡住阳光，看着那个男生越过一级级台阶最后停在话筒前。距离太远了，所以看不清长相，只是大概的看到一个好看的轮廓，身姿挺拔，皮肤也很白。清冽的声音从广播里放出来，变了音质，却依然不算难听。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喂，我叫唐丁丁。”
　　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沈尧转过去，刚刚说话的女生朝她害羞地笑。
　　“我叫沈尧。”
　　“沈尧？我在宿舍门口的公布栏上看到你名字了，我是你室友。”
　　沈尧点点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说了句“你好”。
　　新同学见怪不怪，“你来的太晚了，我都没见到你。”
　　“嗯，来晚了。”
　　“寝室就我们两个人住。”
　　“嗯。”
　　“中午一起吃饭吧。”
　　“嗯。”
　　唐丁丁说个没完，沈尧扭着身体说话非常不舒服，于是草草结束话题又转回身去。
　　大会开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勉强维持着一个班级的秩序，班主任们集中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地蒙住嘴巴说两句。
　　沈尧的班主任也在队列最后，叫郭敏华，干草似的头发扎得高高的，显得人既精神又土气，脸上擦着比肤色白两个色号的粉底液，脑门上出的汗滴下来，整张脸就浮着油腻的白。韩潇瞥了两眼叹气说“我们班主任可能是教体育的”，沈尧点点头，嘴角上扬带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郭敏华上身穿着大红色的耐克短t，下身是宽松的运动短裤，下摆跟着步子一颠一颠地晃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滑稽。
　　不过沈尧知道郭敏华绝对没有看起来那样搞笑，因为她姗姗来迟时，还有三个男生倚在走廊的栏杆上喝汽水，而郭敏华直直地走过来，语气非常不友好，“干什么，开茶话会呢。”然后三个男生就灰溜溜地逃窜进教室了。
　　并且一个小时之后，韩潇也收到了来自郭敏华的警告。她走到韩潇的座位前，食指敲了敲课桌，然后指着韩潇的头发，脸上凝重的表情足以表明她有多不满意，“你看看像什么样，开学之前给我染回去。”
　　“老师，我家长同意我染这个头发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韩潇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你家长同不同意你退学回家？”郭敏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然后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就板着脸走开了。
　　而当时沈尧坐在一边，下巴都要掉下来。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沈尧想起小学的时候，每次期末评语老师都会在她的内页写上一大段话，诸如“你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子”或者“老师知道你很聪明，如果你笨鸟先飞的话一定会取得很好的成绩”，那样的话在一个尚且没有分辨力和承受力的小学生心里留下了印痕，以至于在后来的学习生涯里对老师避之若浼。
　　所以后来每次听到别人形容自己文静乖巧时，沈尧就总想翻白眼。
　　当然后来她也明白，学生们一届一届更新换代，习以为常的老师才不会闲到去了解每个学生的脾气秉性。
　　但是，过了很久，她还是很想骂一句：去你的笨鸟先飞。
　　回到教室里，等下面凳子发出的刺啦声和谈笑声安静了，郭敏华才站到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我叫郭敏华，你们报名的时候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了，我是教政治的，所以如果大家以后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欢迎来和我讨论。”
　　果然不是好惹的，一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
　　沈尧扫视了一圈，看见大家脸上都藏着怨怼的表情，彼此心照不宣，再转过去想抛给韩潇一个默契又神秘的微笑时，却发现她正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
　　顺着视线看过去，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一个男生，旁边是那个上台讲话的年级第一。男生原本翻了个惊天大白眼，看见她呆滞的表情讪讪地笑了。
　　韩潇看到男生表情的转变也回过头，指着男生说：“他叫林溢然，我们俩是初中同学。”又转回去跟他挥了挥拳头，“你别理他，他就会臭贫。”
　　沈尧点点头。
　　郭敏华又简单安排了两句，男生女生就涌到走廊按高矮个排成两列。
　　狭窄的走廊挤满了陌生的面孔，只有韩潇和沈尧稍稍熟稔，而韩潇比沈尧个子高一点，为了两个人继续坐一起全程驼着背，最后她们理所当然的成了同桌，坐在教室最里面靠窗第四排。
　　座位调配完，沈尧看了看全班，她叫得上名字的几个人中，唐丁丁坐在第二排，许态和林溢然坐了最后一排。
　　当然，这才不会是最终结果，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会在私下以各种好听的由头打掩护，往老师手里塞各种面值的购物卡或红包。又或者面对职位更高的家长，溜须拍马的对象就换成了班主任。反正殊途同归，最后总会给一些幸运的小孩换一个称心如意的座位。
　　沈尧对这些并不过分在意，一是她对这种类似游戏里开外挂的行为感到鄙夷，再是妈妈也不会在这些特殊门路上花什么心思。
　　而有些人，是游戏规则以外的，不需凭借外力，甚至可以隔岸观火。
　　“座位大致就这样定了，如果有哪位同学视力不好或者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郭敏华靠在讲台边翻着花名册边说，然后突然抬起头，“还有我简单看了一下进校成绩，班长就许态了，副班长唐丁丁。”
　　沈尧微微惊讶了一下，原来新室友大有来头。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意外的结果。
　　所以啊，尽管喊着响亮的口号，站在国旗下宣誓“每一个学生都是国家的未来”也不能倾斜老师们心里那杆明明白白的天秤。
　　好学生，从来都是老师优待的对象。
　　“没意思。”韩潇小声地嘟嚷了一句，沈尧好奇地看她。
　　“成绩好就给当班长，一点都不尊重民意。”韩潇撇撇嘴，又摇了摇头。
　　沈尧朝她笑笑，然后继续趴下来。
　　课桌左上角粘着一张便利贴大小的考试号，纸张脆脆的已经泛了黄，沈尧把它抠下来默读了一遍，然后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最后又抬头盯着讲台。
　　“许态我认识了，唐丁丁哪位？站起来我看看。”郭敏华继续说道。
　　教室里静悄悄的，唐丁丁猛地站起来，凳子和大理石瓷砖摩擦发出哑哑的呲啦声，引得全班刷的一下视线集中向她，她也愣了下，但是很快反应过来，镇定地举起了右手。
　　“行，我知道了。”郭敏华说完，招手示意她坐下。
　　“许态你带几个男生去后勤处领抹布、拖把，唐丁丁你安排一下大扫除。我去开个会，回来检查。”说完，把花名册轻轻放在讲台上就出去了。
　　许态站起来，步子牵引着众人的视线，对着花名册随便点了几个人便风风火火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