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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窗边异人 帝宫一片肃 ...

  •   帝宫一片肃静,各位执法的神仙只是毫无感情地提问,以便显得他们足够公正。但是迎门进来的流云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自己收买了的表演道具而已。“烦请岳神说明撕毁魂灵录的动机。”静岳平静道:“如果我不这样做,就有一个无辜的凡人和她的家人要承受灭顶之灾。你可以找地王来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一个人的证言也不足以完全采信。”静岳说着看了一眼翩然落座的流云,他青白色的袍子显得分外无欲无求。
      “叫青瑀来。”帝神对绛晏道,绛晏点点头却又迟疑道:“地王昨日已启程莽荒,今日怕是已经到达。”众执法神仙面面相觑,流云低头浅笑,玩弄着自己拇指上的一枚花纹繁复的银戒。“引咎离职什么时候成了推脱责任的最后一步了?叫他回来,事情查明大家自有公断。”绛晏点了点头,飞速去寻。
      “陈轲与岳神是什么关系?”静岳抬头望了一眼坐在桌尾那女子,见她青衣绿衫,应是杈棋峰来的上仙,他离开这些年确实生疏了。“她是凡人,我是个被贬下凡间的神仙。”“那您为何为了一个凡人而违背神鬼的既定法则?”静岳不禁眉头微皱,身边的其他执法神仙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上仙的意思是凡人的命抵不过神鬼的法则?不遵守法则可以救人一命,为何要遵守?”静岳自从千年之前,就对神界自以为公正的划分厌恶极了。
      “为何要救一个阳寿到了的凡人?”那青衫女子又追问道。流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一言不发,帝神只是安静地坐着,连手边的白水也未抿一下。“地王自会告诉你答案,我累了,请诸位做好功课再来询问,尽量提一些有意义的问题。问完,我在凡间和交界处还有事,凡人没有神仙命硬,鬼魂也需要指引。”静岳转身瞥了一眼帝宫门口,绛晏此时和青瑀已经到达。
      “帝神安好。”青瑀风尘仆仆地进来,对着坐在帝宫偏隅的帝神客套道。帝神也无甚表情,只是抬手示意道:“请入座吧。”青瑀坐在了桌尾唯一空的位子上,瞥了一眼坐在岳神手右边的流云,流云微笑着点点头。“地王,岳神撕毁魂灵录所为何事?”青瑀看了一眼风轻云淡地岳神,复述着流云给他的答案:“癸酉陈轲因为意外而阳寿终止,岳神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非要逆命而行。难桥口的双头乌雀好心劝说,岳神却将他们打伤,还烧了我的寝宫,擅自闯入新狱和旧狱,惹得鬼魂暴动。以上所言,如有疑问,可叫双头乌雀还有地宫密门的守卫来作证。”执法神仙们个个都显露出并不惊讶的面色,千年前的岳神干过比这还要放肆的事情,不然也不至于被帝神贬下凡间去渡人引魂。
      “岳神,可属实?”鲤鱼老神仙发问。“属实……”静岳没有辩解。“可是,地王并没有提到这所有事情的前提,那天并不是陈轲的阳寿自然终止日,她的名字是被强行加进去的,这一点地王不否认吧?”静岳直视着青瑀,青瑀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魂灵录的所有人都有其自身的法则,但是唯独有一群人例外,那就是意外事故中的凡人,是没有固定的阳寿终止日的。”流云笑着看了一眼在坐的众神仙,再看看静岳,那人早就料到这般却又无法抑制住愤怒滑过苍白清透的面容。
      静岳气极反笑,他环顾着所有的执法神仙缓缓道:“有例外的法则本就不配叫法则。只允许有按照实际酌情考量的审判,不许存在为特权制造的附加条件,更何况,你们视如草芥的人命,并不能成为你们的特权的佐证,因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鬼,神都无权拥有特权。”静岳的双眸中蕴藏着极深刻的审视,这些话他早就想说给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们听了。
      “你们总是用他人的陨灭证明自己的永生,并以此为借口,认为自己高出这世间所有生灵和鬼魂一层,然后将这种自以为是以自己拥有的力量去强化这种天生的差别,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打击弱者,证明自己是这世间的主宰。可是,你们只不过是在机缘巧合下比他们早学会了吸取天地灵气的方法而已,你所谓的例外和意外,终有一天,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凡间有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希望有人好好品一品。”
      静岳早就看这些神仙不顺眼了,包括他自己,要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所谓的神仙,也不用在这世上,踽踽独行千年,却不得活着的乐趣。
      “各位想如何审判都可以,我还有要事,暂不奉陪,见谅。”静岳起身欲出,帝神出声将他留住:“静岳,照你这套说辞,你也用了特权将已经成为鬼魂的陈轲还魂回人间。”流云起身站在了帝神身边,他欲言又止。“帝神,我如此做只是不想这世间的时序被扰乱,您和在座的各位神仙,应该非常清楚时序混乱带来的灾祸,就算我们是神仙,呵,也救不了的。地王回去好好管理魂灵录吧,至少我不想被扭曲的灵气吞噬,连条龙筋都不剩。”静岳顺手拿了案几上的一串葡萄留下一殿还在沉思的人,飘将出去。
      帝宫里的老中青三代神仙们还未离去,关于凡人阳寿止、强还魂一事,还有很多细节要去查证,静岳早早离席并不影响对他的审判结果,毕竟交界处一向事务繁多,不宜留他太久。
      静岳有些疲乏,辛亏这夜快要亮了,他的灵力也重回本位,就算有些困,前行速度依旧飞快。他就着清霜般的月光,远远就看见了自己宅子门口的中年妇女,还是上次那个。
      “岳神,求您帮帮我吧,我那天从您这离开之后,就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还有……我再婚的那天,饭店着火了……亲戚朋友有几个伤着了,现在还在医院……”静岳看她周遭裹着浓烈的尸臭气息,他就知道上次那只鬼跑了又回来了。“胆子真大……”静岳坐在轮椅上,沉声说道。“你回去吧,等今晚黄昏,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不过,我到时候将他装进瓶子,你同意吗?”
      那中年妇女舔舔发青的嘴唇,半晌不语。“还有别的办法吗?”她怯生生地问道,语气里夹杂了一丝哭腔。“你回去好好给他祭奠吧,为他祈祷,我能做的只有劝他赶紧到他该去的地方,当然,一般都不会听。剩下的只有只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不然他痛苦你更痛苦。他要是能早点去,还有希望少受点罪,但是我很清楚,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没想着再回头了。”静岳看着中年妇女倒是面色清明,是个干净人,便耐心地为她解释,他不懂凡人的家长里短,但他在人间这么久,也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俗语。
      “您要是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带个话,叫他好好去吧。等我把孩子都拉扯大,阳寿到的那一天,我会去寻他的。”静岳见面前的妇人面色凄凉,便语重心长地道:“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算你真的能找到他,他那时候也不一定能记得你。你活着的时候,去世的人会记着,但是当你们都陨灭的时候,只会是陌生人。”“他走了,就不该再出现,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他来或者你去,都是在扰乱秩序。一出没什么,这种事情多了之后,就真的出乱子了。”静岳见那妇人只是坐在沙发上悄悄抹泪,便又多说了几句。
      “岳神,尽量不要让他太难受吧。他命苦,这一辈子都没有好好享过福。您见到了,帮我好好劝劝,我不是故意给他的名声抹黑的,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妇人抹了泪,站起身来。她将一千块钱放在静岳面前,低声道:“岳神,我家里也比较紧张,这是我一点心意,您保重身体。”静岳微微皱眉,其实他在凡间生存确实需要钱,毕竟有时候为了掩人耳目还得装模作样地叫司机开个车到求助者家里去,有时候还得出去买点日常用品,最大的花销可能就是衣服了,老是跟鬼打交道,有时候保不齐流云来捣乱,衣服容易破,他就得换。
      “等你不做噩梦的时候,你再给我。我不喜欢预支工资。”静岳滚着轮椅行至门口,见太阳已经出来了许久,便请那妇女出门。“你可以回去了,黄昏你会收到我电话,路上他不在,你可以放心。”那妇人知道这位向来说一不二,所以她拿着钱毕恭毕敬地走了出去,打了招呼方才离开。
      静岳从凡间的□□中抽离出来,浑身闪着金色的光,他一头倒在床上,真是累啊。
      陈轲这时刚从梦中醒来,她揉揉们疼的脑袋,挣扎着下床去洗漱。随便用毛巾擦了擦,她盯着那块毛巾出神,“现在医院都这么设施齐全的吗?”“陈轲!”陈轲心下一惊,这一大早的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怎么找到的?”陈轲见一脸担忧的吕新月从门口进来,十分惊讶。自己爸妈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吕新月竟然来了。“昨天警察来调查了,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我,然后我才知道你出事儿了。还好吧?”吕新月丢下一堆面包和水,焦急地绕着陈轲转了一圈又一圈。
      “哎呀,没事儿,我这贱名好养活,命硬着呢。”陈轲被吕新月绕得有点晕,便自顾自地坐到床上开始拆面包。“我快饿死了,你来得真及时,咱们友谊的巨轮可以再度起航了。”吕新月刚露了一秒的笑容瞬间又垮下脸来:“你说你在医院也不打个电话,我这个朋友这么不值得你依靠吗?你知道昨天的新闻有多吓人吗?我还在宿舍吃瓜围观来着。结果,打死我也想不到,你会在22路上啊……”陈轲示意吕新月坐下,这姑娘跑过来一定着急坏了。“我电话进水了,能捞上来个尸体都不错了,你还指望它能打电话?你是对苹果多有信心啊?”
      吕新月也拆了一个面包,就着水吃了两口,她的脸上覆满担忧。“你真的没事儿吗?住院有钱吗?”陈轲摇摇头笑道:“你轲姐姐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住院费?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才醒来,没见着过来喊我交钱的,喊了再说吧。我这没折胳膊没折腿的,挂点盐水花不了多少的。”“没有你跟我说,我尽力给摆平。”陈轲心里一阵暖流流过,她咬了一口面包笑道:“用还吗?”“用!”吕新月没绷住先大笑了起来。
      “昨天怎么回事儿?我在微博上没看出哥所以然来,真的是那个女司机逆行导致的意外?”吕新月拿出她的iphoneX翻着,陈轲喝了一口水,转头才看见桌子上剩下的一些水果还有花束,她心下狐疑,她有多久没来过医院了,现在这么人性化的吗?“我低着头补觉呢,根本没来得及看,车里翻滚的人就开始互相碰撞了。”“你这……什么时候睡觉不好,偏偏昨天睡,你看我现在都没法获得一手消息,不然分分钟成大V啊,你挡住了我发财的路。”吕新月玩笑道。
      陈轲白了她一眼:“你轲姐姐我睡觉从来不挑日子,再说了,你去采访这条走廊里任何一个房间的人都会离真相进一步的,昨天一车的人,你还愁找不到个伤员?咱们搞新闻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嘛。”陈轲拿着苹果就开始啃,她是真饿。
      “轲……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吕新月惊讶地看着陈轲,却用极其小心翼翼的语调问道。“什么?我错过了什么?”陈轲笑道。“22路,就你一个幸存者。”陈轲的大脑轰的一声,就像有什么从她的躯壳和灵魂中穿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空洞呼呼地刮着冬日最刺骨的寒风。她嘴里噙着一块苹果难以下咽,她摇头说:“你要开玩笑也不能咒别人啊,怎么可能,我从小运气差到让我怀疑人生,我都能幸免,别人怎么可能会出事,你别吓我了。”
      吕新月见她还不知情,便生了怜惜不再刺激她,这孩子胆小敏感,上次滴滴司机先奸后杀那个小姑娘的事情,足足让她难受了几天,连她平日最爱泡的微博都不多看一眼。“你没事就好,我今天没什么事,一会儿还能出去给你买午饭。你想吃什么,我今天请客。”陈轲心里一团疑问,她木讷地啃完苹果对着吕新月道:“你能不能借你手机给我一用……”“干嘛?”要是平时,吕新月会直接给陈轲的,但是今天她才警觉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你给不给?”陈轲靠在床上问道。吕新月看她这样便知道陈轲已经明白了,再遮掩也没有必要。“也罢,你迟早都要知道的,但是我想请求你,别看微博好吗?”陈轲点点头,顺手点开了“22路公交意外事件”的热搜。
      陈轲如同置身于冰湖之中,她心中充盈着难以纾解的悲伤,那些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很高兴自己可以幸免于难,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找个理由接受那些生命的逝去,虽然跟她无关,但悲凉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无法移开。
      “都说不让你看了,不听话。”吕新月从陈轲手中抢走手机小声担心道。陈轲靠在床头一语不发,泪水后知后觉地溢了出来。“你别哭啊,这事儿搁谁谁也想不到啊……”吕新月根本不清楚陈轲为何而哭,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能见效,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几句话,而陈轲摇摇头示意她不必为难,陈轲只是由着眼泪在脸上一次又一次地顽皮下滑。
      “新月,我好害怕。”陈轲往床角缩缩,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将脸在被子上蹭蹭。“你怕什么,这段时间,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好吗?”陈轲点点头:“谢谢。”但是只有陈轲自己知道,她口中的害怕并不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而是她瞥到窗户边,站着一个她在公交车上见过的人,那人被水泡得有些苍白膨胀,但是脸上的特征依旧还在,毕竟脑门像刀齐齐砍下般的平整足以让任何人都过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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