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辞旧迎新(下)
“引云 ...
-
“引云神到偏殿,我速速就来。”塑魂殿掌事话还未落地,流云脸上浮着程式化的笑意已经轻手轻脚地飘了进来。“掌事近几日可安好?”流云看似无意的日常客套,在掌事听来颇有弦外之音。“多谢云神记挂,一切照旧。”掌事心里盘算着,淡淡回答道。
“哦?即是如此,我也就有话直说了。烦请掌事把出入塑魂殿的记录借我一阅,要最原始的版本。”掌事尴尬地一笑,他看着流云微微缩窄的眼眸,心里止不住的有一丝慌乱,他清楚流云身上的压迫感的来源为自己的心虚,但他仍有一丝不解,为何自己会被一个年轻自己千年多的神威压至此田地。
“请云神过目。”掌事将出入记录的幻影从密箱中召唤出,示意那两位监督开箱的仙子回归正常工作,便呈给了目光逡巡的流云。“掌事,这记录没有被篡改过吧?”流云并未急着打开,这庞大且枯燥的翻资料工作只能叫那些属下去做了,自己没这闲工夫,他还是一脸人畜无害地柔柔笑着问塑魂殿掌事。
掌事早就知道疑心甚重的流云会有如此一问,他便淡然地回道:“想必云神非常清楚能篡改时空记忆的神仙未曾出现也不会有,我们即使在另一个时空里,也不能摆脱与凡人与鬼魂同样的时空桎梏。出入记录一旦形成,是绝对不可能被篡改的。云神无需过多……担忧。”流云表现出一副十分欣赏掌事秉公办事态度的样子,但是他毫无笑意的眼睛出卖了他压根一个字都不相信的想法。
“掌事,也就是说,在未形成之前,这个记录是可以被捏造的,对吗?”流云挑了一下入鬓的修眉,目光如炬地盯着掌事的眼睛笑问道。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云神,这句话在逻辑上是没有硬伤的,但是在实际操作起来的可能性为零。云神无需过度发散。”
流云也不急着回应,他将记录复制了一份,转手交给了站在门外神情木然的默风。
流云笑意盈盈地俯了俯身子,压低声音对着塑魂殿掌事道:“在下有两事不解,陈轲的前世档案为什么只有一段,掌事可否给我一个解释?还有,那个小小记录官如何丧的命,我坚信掌事一定心有计较,烦请掌事纡尊降贵一次,说与我听。”流云知道面前的这个掌事绝不像看起来那般大公无私,不论是何物种,只要是存于一种环境中,迟早会沾染上这个环境的印记,只是程度深浅不一罢了。他不相信这世间有无欲无求的个体,连自己口口声声为天下人的哥哥都有想要的东西,一个平淡无聊的塑魂殿掌事也一定有。
“云神,我的确不知。我们做事向来讲究证据,云神的猜测我不反驳,但是云神应该不想仅仅止步于猜测。”掌事倒是也清楚流云的想法,你猜想你举证,我一老头子没空陪你对付你哥。“好,掌事所言甚是。那记录小官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掌事您知道吗?”流云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子,用事实试探道。
“尸体移交鉴神官前前后后,我都没有接触过,的确不知。”流云听了掌事的回答依旧不动怒,这老头子被静岳当枪使好像还乐在其中,我就看你要嘴硬到何时。流云点点头:“能杀人于无形的凶手,也不难查。掌事先忙,我有好消息会第一时间知会您的。”流云本不用行礼,但是他还是顺带习惯性地躬了躬身子才慢悠悠地离去了,掌事看着他的背影竟多了几分担忧。
塑魂殿的钟声就像针尖一样,一下下刺着掌事的神经,那些顽固的魂灵在地宫和洗魂殿都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送到这里的时候,在塑魂之前已经毫无弹性,难道是地宫私自用刑或者洗魂殿的人操作过当了?老掌事这样想到,他见两个年轻的塑魂师操作手法依旧生疏,便将心头的疑虑和对流云试探的心虚埋进了腹中,出了档案间传授技艺去了。
静岳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服装,脚上的白色板鞋更显活力,他像一个外形卓越的凡人去见忙于各个角落的旧识。
一路驱车到了区公安局,静岳顺畅无阻地进了一楼尽头的办公室。他拿了一小段视频给公安局的某位老警察问道:“见过这两个孩子吗?”。“等我上系统瞄一眼,桌上有茶,自己招呼。”老警察随意地用手背蹭蹭嘴角的鸡蛋灌饼渣,随意擦了擦手便盯着电脑屏幕。静岳笑笑,那老警察忽然就笑了:“老赵,以前都是让你帮我找人,今天怎么反过来了?我也有你用着的一天,不容易啊,我感觉自己人生到达了巅峰。”赵静岳被他逗得神色有些松弛,便点点头:“麻烦你了。”老警察也习惯了这位贵人的不喜笑乐,便自然地止了笑意又继续快速比对和查找。
“这信息是对上了,可是系统里登记的照片和视频里的形象差得实在太大了,正常的生长情况面容差别一般没这么大。不过凭这些信息和我的直觉,我可以确定就是这两个孩子,但是下一步该怎么做,是要我出面联系家长还是你自己解决,由你决定,成吗?”老警察眼皮上的旧疤随着他抬头的问询微微起伏,话音落地,静岳点点头:“谢谢,这种事情被广而告之并不好,更何况是两个小女孩。我自己私下解决,你帮我保守一下秘密吧。怎么保密,由你决定,成吗?”静岳微微一笑,老警察憋着笑看他:“赶紧走,穿得水点不滴的,看着就特别气人。”“麻烦帮我把住址信息和她们的父母形象信息给我,下次来我穿成流浪汉,你记得给门口的守卫打声招呼。”老警察笑笑:“可拉倒吧,你那脸不合适,穿成那样容易成网红,我们为人民服务,不想上头条。”静岳微微躬躬身子,笑着不说话便将不知从哪儿拿来的茶叶罐轻放在老警察桌子上便优雅从容地离开了。
老警察两眼放光地攥住那个小罐子,贴在胸口,又忙不迭地找了小白瓷杯过来,打算在出警以前能够抿一口这人间至味。
静岳站在一所高档别墅面前有些犹豫,他见多了凡世的悲欢离合和奇闻异事,很多人的爱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质,父母也不例外,更何况子女消失已久,没有寄托的爱容易变成怨怼和负罪。
“您好?”静岳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安保直接站在了别墅的大厅里,女侍者被突如其来的访客吓得有些慌乱,她怯生生地弯腰打了一句充满疑惑的招呼。“找你们房主。”静岳不等引见便直接进了已经明了了位置的二楼书房。“王先生,不请自来,多有叨扰。”静岳谦逊地说道。那中年男子微微愣怔,为什么没有任何人通报,他想这些佣人近来愈发敷衍了。
“请坐。”那男子倒是体面惯了,只一瞬的疑惑便又换上了平易近人的笑容,客气地对静岳示意入座。“谢谢。”静岳解开了刚刚换上的西装的扣子,端庄有礼地落座。“咖啡还是清茶?”王启哲客气问道。“不必劳烦,我耽误您几分钟就走。”
王启哲按了一下座机,轻声说了句:“一杯武岩红袍。”“敢问先生贵姓?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见教?”他又接着说道。赵静岳见对方礼貌有加,便长话短说:“丢失的那个女儿,还在找吗?”王启哲陷在柔软沙发里的身子一震,他脸上的神色瞬间经历了错愕、不可置信和茫然的转换,随即带着迟疑微微点了点头。这伤口虽结痂已久,但是在某些长得并不严实的缝隙中,还是滴着殷红的血。静岳也能理解他的情感,那无声涌上眼眶的泪让他这么多年的煎熬昭然若揭。
“一直在找,一直……都没有放弃。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哇,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找不到。什么办法都想了。我这条腿就是当时去找她,看见一个像极了她的孩子,我一着急闯了红灯被车撞得。五年了,我女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个八岁的孩子跟一粒灰一样,就像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以至于我后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我是不是活在梦境里……”王启哲边抹着繁盛又干瘪的眼泪边一瘸一拐地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印有岁月痕迹的盒子来。
“但是,您看,这些都是我姑娘的照片和视频,作业本,绘画本,做的手工……”王启哲的故事像洪水开了闸,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似洪流一般随着回忆式的呢喃倾斜而出。静岳来之前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没有因此打断眼前这人的倾诉,他知道,心中牵挂着一个消失了的人,凡是见到任何一个知情的人,絮絮叨叨个不停以便于在似深海的生活中寻得一丝光亮,就像他刚确认了陈轲的身份之后一样。
“您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失踪的女儿?”王启哲顺手摸了眼角的泪,这才回过神儿来,疑惑道。静岳看着对方,轻声道:“我亲戚在公安局,你们之前已经放弃寻找了,失踪达到一定的天数是磨人死亡的,所以,他不方便出面。我就做个顺水人情。”静岳生怕吓着眼前的人呢,所以就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来。“哦,好。那您这才来的目的是……”“最近有一个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进行确认。”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午后的几丝阳光伴着尘埃悄然起舞。王启哲思忖良久:“我怕又不是……又怕是……”“那您考虑好了,再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静岳留了一张名片,起身系好西装的扣子示意王启哲留步,王启哲出了门还处于茫然的状态:“司机送一下这位先生。”赵静岳微微抽起嘴角,展露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以谢对方的好意。“不用了,王先生,我自己回去会更快一些。”
王启哲听着他的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威严和冰冷,便示意司机停下步子。“慢走。”王启哲满怀心事地道,赵静岳回身点点头:“请留步。”王启哲见赵静岳走远了,才低着头负着手回了房。他并没有怀疑赵静岳的身份,因为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赵静岳带来的消息值得自己重蹈覆辙嘛。
陈轲在公交车上昏昏沉沉了一路,但是始终没有完全入睡。“你要是想睡,就睡吧,我给你盯着站牌,到了喊你。”陈轲又被吓得一个激灵,她瞬间清醒。“那个,我好像还有点不适应,可不可以请您以后说话的时候给我一点预兆。您知道的,我在公共场合行为怪异,会被当成疯子,抓紧疯人院的。您那个有空的话,可以多看看社会新闻,这不最近真有一个男大学生被他妈妈和老师联合骗进了精神病院嘛……虽然我妈绝对不会这样做,但是我在公交车上一惊一乍的,会被这些人当成怪物的。”陈轲用双手圈住嘴巴小声道,这个世界真是一切皆有可能,你招来注意力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她一点都不想这样。
“放心吧,我一个狐狸连点结界都做不了还不如原地爆炸算了。你和我说的话,除了一部分能力极高的神仙能听见,凡人是不可能听到的。”银狐十分傲娇地说道,它适应现实环境的能力让陈轲十分惊讶,这小东西今天是上网了吗?“既然你能搞结界,是不是也能像那个帅大哥一样走路不用脚啊?”陈轲本是好奇地打趣一下,但不成想银狐还真语出惊人:“想让你多过过凡人的日子,这种方式出现的多了,你会偷懒的。多运动运动,对你有好处。”小狐狸一副老爷爷的慈祥神情让陈轲有些错乱,合着赵静岳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爷?
“坐公交车算哪门子运动啊……”陈轲撇撇嘴。“一会儿我要去趟商场,帮赵静岳挑一份新年礼物,您可以自己随意打发时间,不用一直看着我,没事。”陈轲怕自己耽误人家,像个拖油瓶一样是挺招人嫌的。“我得跟过去,新年礼物,见者有份。”银狐挂在公交车的扶手上,十分自然地说道。陈轲低头窃笑,继而正了正神色:“您为什么不下来啊?挂杆儿上不难受吗?”“地上脏……”银狐又紧了紧自己的爪子,冷漠地丢下了三个字。窗外的雪花时不时地飘过车窗,洁白无瑕的精灵舞者让陈轲又开始遐想了起来。
青瑀有些胆寒,而看到相同一幕的流云倒是一脸平静,默风很清楚,流云一语不发的确是动怒了。“陈轲的人头,我自己去取吧。”流云笑眯眯地说道,青瑀心中一紧,这意味着流云并不满意自己甚至有些嫌弃。“给我七天。”青瑀起头沉声道。默风依旧穿着那身侍卫服装,站在白衣胜雪的流云面前,神色肃穆。她知道,青瑀这次要不择手段地杀了陈轲,但是她一直不明白的是,陈轲的死真的就能唤来流云的安稳吗?这个女子的威胁真的如此之大?
“默风,陪地王去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如果遇上我哥,请不要客气。”流云将一把良弓递给默风,轻轻拨过她耳边的发:“不要让老头儿看出来是你所为,记住了吗?”默风毫无情感地点点头:“请云神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