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单寅

11、旧事重提 静岳从来没

　　静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如此失态，而看尽他窘态的人竟然是这个他心心念念的、放在心里谁也碰不得的人。那两个酒窝，还有此时他凑近得见的那颗泪痣，都是千年之前，他为了重逢而在她消失殆尽的灵魂碎片上留下的唯二印记，结果眼前的这个姑娘却全都占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静岳自知失态，便收回手低头颇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陈轲也有点尴尬，让别人尴尬的事情她不太喜欢做，但是她对于外表出众的人总是不远靠得太近，因为自知不会有交集，便不主动靠近。
　　“是我抱歉才对，您过来这一趟辛苦了，我改天出院，请您吃饭，也算是对您长期以来帮助我妈的真心感谢。您有时间的话，随时找我，我这段时间到学校放寒假每天都有时间。”说罢陈轲也没好意思看赵静岳的表情，因为她想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静岳如星空般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他心下百转千回，这姑娘太过客气了。“好。”他点点头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这是我从远处带来的葡萄，里面的籽非常好……”静岳从袖子里抖出那一串颠簸了一路的红葡萄，晶莹剔透地落在了桌子上。
　　陈轲眨眨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葡萄。她转头看向面色稍稍飞红的赵静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恰当稳妥，毕竟这个氛围确实有点异样。
　　“这是害你掉下水的那两个行魂，你伸一下手。”静岳立即转了声调，对着陈轲从玻璃瓶里放出来了两只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鬼，他们的面容已经难辨，周遭浓重的黑气让陈轲又陷入了头疼。“赵先生，我伸手干嘛……”陈轲轻轻靠在床上，皱眉问道。“上神，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那两只鬼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以头抢地哭着呻吟。
　　“你先忍忍，马上就好。你身上的长明火已经被催发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认准你这个主人了，它一旦被催发只能变得更强大。长明火，可清洗罪孽，也可毁灭元神。你面前的这两个行魂无故害死了十三个人，他们……不能留。”赵静岳毫无感情地说道，那俩行魂在热气正盛的屋子里，不禁颤抖起来。
　　陈轲扶额往起来坐了坐，她满头雾水。“上神？这人不是叫赵静岳吗？”陈轲心里疑窦丛生，这大白天的真要过得这么刺激？“今天早晨也有个人跟我要什么长明火来着，但是我真的有您要的东西吗？”
　　静岳颔首：“你相信我。我没必要兜一圈，就为了神神叨叨地做个骗局给你看，骗你一个人没意思。不信的话，你伸手试试就知道了。”陈轲见盘靓条顺的人一脸坦荡真挚，她再否认也没什么意思，因为早晨的那一幕让她半信半疑，急需验证。
　　陈轲见那二人只是惊恐地看着她，也不哭了也不喊了，她竟有一丝的不忍。她想到了奶奶，在我面前跪着的又是谁的至亲至爱？静岳见她又收回了手，一脸无奈，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优柔寡断，单纯好骗。
　　“谢火神不杀之恩。”那一双行魂跪地叩头，陈轲看着心下烦乱：“这都什么年代了，别跪着了，折我的寿。再说了，我还没打算放过你们两个呢，我作为那辆车上唯一活下来的人，虽然没有权利替别人惩罚你们，但是那辆车要真是因为你们作祟才……那你们的审判不应该由我来，我把你们杀之而后快，又怎样？只不过是替我个人出了气，你们对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家庭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逆转了，再死一次有什么用？”
　　那两个行魂青白色的面皮上覆着弱不可见的歉意，静岳看着陈轲疲惫的面容便将行魂又收了回去，这时陈轲的胸口和大脑才稍微轻松了一些。“你和以前不一样了……”静岳叹道，好像陈轲和冰消之间的差异让他有一些失落。
　　陈轲脑子乱作一团：“您以前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好像没有见过您。”
　　静岳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树梢上慢慢融化了的冰雪，嘴角扯起了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微笑却不急着回答陈轲，兀自道：“你出生那天，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你浑身通红，本来积了月余的冰雪全数融化，老狐狸心里欢喜极了，就给你起了一个极为不妥的名字。想来也是好笑，你本身携异火降生，却叫了一个冰清玉洁的寒凉名字。”
　　陈轲忍不住打断了站在窗前的这人的思路，虽然这样极为不礼貌。“赵先生，您今年贵庚？”“两千二十五……”静岳也没打算隐瞒，这所有的一切她都需要慢慢消化，不能因噎废食，让她一直处于混沌当中。一次又一次地抹除她的记忆，对她不好。
　　“不是吧！”陈轲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她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明明也就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心想这个世界疯求了。、
　　陈轲听着赵静岳在那里回忆前尘往事，自己悄悄地在床上鼓捣起了手机，因为她根本无法相信这些，只好不打扰那人，让他自己玩儿吧。
　　她把电话卡抽出来，上面竟然一点水也没有，她惊叹手机壳强大的保护力，再用纸巾吸吸，便挣扎着下床，想要将手机放在靠近暖气的窗台边上，早点风干，好给母亲报个平安。“也不知道血压降了没有……”陈轲心里这样想着。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静岳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便担心地截住了自己的话茬，想要扶她。陈轲笑道：“没事，赵先生，我手机进水了可能，看能不能风干了一会儿用。”赵静岳知道现在的人类离不开这个东西，但是陈轲这身残志坚还要用手机，他就真不知道这姑娘是乐观坚强还是心大无脑了……
　　“哎呀……”陈轲后跟腱一软，没踩严实便摔倒在地。静岳关心则乱，忘了使用神力，下意识地赶上前去揽腰将陈轲抱起。“你不能再受伤了！”赵静岳心急道。陈轲一脸愕然，这特么是什么庸俗的桥段啊。她看到赵静岳那张精致英俊的脸时，心竟然毫无廉耻地狂跳起来，这死玩意儿，自己掉进水里的时候也没这么努力地工作啊……
　　地宫黑暗冰冷的寝宫里，青瑀拿着刚才执法众神仙给的判决书，怔怔出神。“给我一点时间，你会重新掌权的。”流云随意地躺在青瑀十分喜欢的那块檀木榻上，把玩着手里流光溢彩的小球体，用他自己和别人都习以为常的玩世不恭的语气说道。
　　“多谢云神费心，是我成事不足，我甘愿受罚。还望云神能找到一个得力的助手，为你分忧。”青瑀在地王的位子上也有一千年多了，自从父亲因为银狐火神去世无法让她轮回被岳神囚禁至莽荒，他就被流云力荐，入主了这冰凉乏味的地宫，日日看着那些行尸，不知存于世的喜怒哀乐。这一次，他没能给流云登上帝神之位推波助澜，自己也心下惭愧，有负流云的希望。
　　“放心吧，你做得挺好的。今天我哥要是被处罚了，不利于咱们后续的发展。长明火已初现端倪了，我现在的重点就是如何绕过我哥，杀了陈轲。鉴于我的手法太过明显，所到之处最容易被我哥感知，所以我没有办法将陈轲一击毙命，而其他可以为我所用的神仙鬼怪，我一律不信。而你，青瑀，你有雄厚的兵力，这一点你心知肚明。再说了，你手上的那些行魂，死一个两个的，也无大碍。就算是我那一身正气，想要拯救世界的哥哥，也没有时间去翻那永远也翻不完的魂灵录，别的神仙琐事多如牛毛，谁会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你就别自责了，以后的事情还要靠你呢。”
　　青瑀见流云如此说，心里本就不多的挫败感消失殆尽，流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对着站在门外的默风道：“送进来吧。”默风低着头将两只薄如蝉翼般的瓶子放在了青瑀檀木榻前的黑玉案上，流云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一掀，溢出来的画面上是青瑀久违的父亲——前地王竺桢。
　　雪晴自从那日下了帝宫，一路赶回岱山已经是就寝时间。她轻轻步上戒痴梯，心下百味杂陈，这梯子还是当年老狐狸为了告诫众狐仙以免像银狐火神堕入魔障而建，不管是岱山仙气多重的狐，都必须在这里一步一步走上去，不许飞升。
　　“霜霁、虹晨……”她轻唤出声，也不知道这两只小狐狸睡了没，要是敢吃饭不洗锅，这从帝宫带下来的桃子可就不给他们了。“霜霁……”雪晴知道虹晨年级稍小，睡意重，一次没有喊醒他们，便着重唤起了霜霁的名字。
　　“师叔，您回来啦？”霜霁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雪晴丢在桌子上的仙桃。“晚饭怕是没吃好，要不再来点宵夜？”雪晴翘着二郎腿坐在霜霁和虹晨的床边问道，她瞥了一眼虹晨睡得像一只披着狐狸皮的小猪。
　　“师叔，您吃了吗？”霜霁一向懂事体贴，她问雪晴。“我跟着岳神去了一趟帝宫，吃得挺多，你别操心我了。我看着你睡了，去趟籍阁。虹晨这小坏蛋没起来，大的归你，小的归她。”
　　这岱山上现如今只有他们三只灵狐，化为真身也只是三个容貌清丽的弱女子，没有人来寻仇，也无人来报恩，更无人来结亲。自从银狐火神陨灭后，老狐狸悲痛难当，没过多久竟也跟着仙逝了，雪晴作为他唯一的子女，从老狐狸那里接过毫无实权的岱山主人之位，本来集结于银狐火神和老狐狸英名之下的那一群狐狸，早就树倒猢狲散了，没有银狐火神和老狐狸罩着，他们失去了靠山便各自离去，另谋出路了。
　　狐狸也要吃肉也要呼吸新鲜空气的，岱山没有人撑腰了，帝宫自然不会像以前一样补贴岱山，维持灵狐对地宫和凡间的督查所投入的狐力物力。守着这一片只有灌木丛的山的，到最后只剩下了雪晴还有这无父无母的两小只。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生了她们却将她们丢在岱山后面的湖里，要不是雪晴去湖边找一味草药，今日的岱山怕是只有一个大龄女狐整日守着夕阳，等兔子撞上树干。
　　“师叔，您去籍阁，要我帮忙吗？”霜霁这孩子就是懂事，雪晴欣慰地笑笑：“困吗？”霜霁吃了那个小一点的桃子：“还好，明天我去茯殿门前当值的时候，补回来就好了。”“我……”雪晴做势欲打，但也不过是想吓吓她：“你个小坏蛋，合着我每天当老妈子，派你们守着大门，你却给我明里暗里地偷懒哈。”霜霁将散着的长发轻轻挽了起来，笑着躲开：“师叔，打我出生，今日就见着了一个神仙，还是路过的，别人门前也和我们这般吗？”
　　月光温柔地泻了一地，雪晴缓步向前：“这般也好，当年火神在的时候，岱山是神界最热闹的地方。今日来的岳神，我也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和火神还有你没有见过的云神整日进出，他们以自己强大的神力吸引和结交了众多青年才俊，老狐狸在凡间和地宫那边声望颇高，所以岱山成了三界最有权势的地方。但是，盛极而衰是这世间不可更改的条律，这一切的急转直下，要从火神的陨灭说起，也就是咱们今天去籍阁的目的。”
　　霜霁裹了裹身上的青色小绒袍，瞄了一眼高悬的月亮问雪晴：“咱们家不是只出仙吗，怎么会有一位神呢？”雪晴推开籍阁尘封了许久的们，一些灰尘悄悄钻进了二人的鼻腔，一个喷嚏结束之后，雪晴将门关上，遥遥地点燃了萤火灯，边找书边道：“我也不确定，但我听老狐狸提起过，说银狐火神从天而降，无父无母。冬天的岱山当时一片火海，滔天的火光，差点把我们一锅端了。老狐狸向帝宫求救，岳神赶来，才催着暴风降了一场大雪，雪落过后，山顶上蜷着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就是火神了。”
　　“可是火神通体火红，为什么叫银狐火神？”霜霁倒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她通体发红只在使用神力的时候才会出现，平常的时候，都是一身极为矜贵优雅的银色。”“师叔，您见过他啊？咳咳……”霜霁飞上柜顶，惊起的灰让她连着几个喷嚏。
　　“我那时候还小，他们不带我玩，所以算是有印象吧。”雪晴将《陨女神纪》拿到手里轻轻拂去了灰。“霜霁，下来吧，我找到了，四排三列，你自己想解闷，再拿一本别的看。”霜霁掸掸长衫上的灰尘，柔柔地道：“我不闷，师叔，好久都没有听过故事了。听着还挺有意思的，我明天讲给虹晨听，她当值也就不会一直嚷嚷着无趣了。”
　　雪晴就着黄绿交叠的萤火灯，翻起了可以用来当枕头的《陨女神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