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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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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裕半夜又一次从梦中醒来,梦中那一群家匪,个个手持银光闪闪的刀剑,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剑光毫不客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仿佛感觉到了刀刃切开血肉的的疼痛,然后,她就醒了。这次,又让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梦里头有个傻不愣登的姑娘,死在了她夫主手里 。
李裕睡着了的时候,一向睡得极熟,梦里的一切感受极为真实,梦里在又跑又跳的,那醒来就一定会一身汗,好像她真的有过一场逃命一样。
毕竟在她下定决心改名之前,她也叫贾浚。
那年,她才不过四岁,告诉母亲,她要改名,她不要和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一个姓。她要随母亲,弃了原来的姓氏,也弃了她曾经父亲取的名。
梦里的那个姑娘,如果在她的世界,她一定已经死了。
她好像就是自己。
因为自己也有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一个对父亲还有所期待的阿姊,和一个被流放的母亲。
如果那真是自己的人生,那难道是老天觉得觉得自己死得太无辜了,所以让自己重新活一回?可是世界上无辜枉死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只有自己有重来的机会呢?李裕想不明白。
嘉平六年(254年),那是一切的开端。
中书令李丰是她的外祖父,外祖父和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等人图谋废掉当朝权臣司马师,改立夏侯玄为大将军。
结果密谋提前被司马师得知,李丰,她的外祖父自认为司马师还不知情,被召见后直接被司马师打得血肉模糊。所有人,包括夏侯玄,夷三族。
外祖父只有一子一女,男名李韬,娶的是魏明帝唯一的女儿齐长公主,和公主生有三子。本来夷三族,李韬这三个孩子是必定要算在内的,妻族也要屠尽。但是司马家尽管已经权倾朝野,但是将明帝唯一的血脉也杀了,也实在是明目张胆了一些。所以,公主和三子得以幸存,但李韬却不得不死。
夷三族,女儿也是逃不了的,即便是已经出嫁,但是按照律法,女儿一样要处死或流放。
尽管李婉嫁的是早已投向司马氏的贾充,但是这个丈夫也没有给她争取到任何权益。
四月份,李婉还在孕中,在等待和不安中匆匆生下了小女儿,然而并没有特许的消息,冬天上路,流放至乐浪郡。
如今她和娘亲、阿姊就在这乐浪。
李裕回想起来,外祖父李丰被诛杀,母亲被连坐流放,可是律条之中的规定,并没有外孙女也要连坐的规定。那么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阿姊,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吗?”
贾荃比裕儿大四岁,娘亲被判罪的那一年,裕儿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而贾荃已经四岁了。四岁的孩子,虽是还天真得很,但是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戴上锁链带走,如何能记不住。
那一年,李婉被带走的同时,却有一个叫严干的老人找上门来。
李婉的祖父李义和严干是同乡冯翊东县人,东县没有什么冠族,两人秉性皆厚重,就合为一家。后来司隶请严干去做官,严干不去,李义倒是逐渐在朝廷中做到了谏议大夫。
后来李义的儿子李丰一直做到了中书令,直到密谋推翻司马师的计划失败被杀,夷三族。
李婉既是李丰的女儿,按照律法,虽然出嫁确实要依旧被连坐的。
严干的子孙并不再从官,只在家乡开了个武馆教人武艺。到贾充这样的人面前,严家早已不入流了。可是严干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身份上的惭愧,面上很是不好,似乎对贾充放任妻子被带走很是不满。
贾充都有些不明白了,这样的人怎么就能在士族高官面前丝毫不自惭形秽。他倒不怕严干的身份,倒有点担心这个暴脾气的老头子掏出一把刀来砍死他。不过按辈份,严干和李义结为兄弟,虽不是一姓却是一家,连贾充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叔祖。
贾充一脸无奈地说,“是我无能,只能眼看着淑文被带走,到乐浪那种苦寒的地方去。”
严干饱经风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样的谎话一眼就看穿了,“只能眼看着,你确实是眼看着。你不是早早地就投靠了司马师了吗?那你可有为婉儿说过一句话?替她求过情?”
眼见着这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毫不客气地叫着大将军的名讳,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贾充按耐住想发怒的心,忍的功夫他好得很。
“严老有所不知,此事乃是岳父和国丈密谋谋害大将军,大将军如何能放过岳父,岳父一家在大将军眼里的一根刺,谁也逃不过的。”
严干嗤之以鼻,“没求情就没求情过,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先例,哪来那么多废话?她才刚刚给你生完孩子,该是坐月子却被贬到苦寒之地流放去,你,你怎么就忍心。”
一番话勾起了贾充些许的歉疚之心,贾充也默不作声了。
严干可不像李婉那样好哄,见贾充耷拉着脸,也一点不觉得这是在后悔。“婉儿要我把两个孩子带走,你收拾收拾。”
贾充方才沉浸在自己突来的一阵悲伤里,闻此一脸惊讶,“淑文虽走了,但是我的女儿,自然也是要好好抚养的。我贾充还在,岂有将幼女交给别人抚养之理?”
严干心想,不能口气一直硬着,否则硬碰硬是拿不下来的。
严干拿出一封李婉的亲笔信和作为信物的小女儿的长命锁,“这是她在知道不得赦免的时候,匆匆忙忙写信给我的。她害怕逮捕来的太早,还没等她孩子出生就得上路,原本是担心不得不把孩子生在流放路上的,所以才写信给我,让我到时候把孩子接走。她怕拖累你,你不好在其中周旋。好在如今,至少是等到了冬天才上路。如今已经有不少人,上门来给你说亲事了吧。不是说你存心偏心,但是一有了别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偏了心。你一旦再娶,你能保证继室能照料好这两个女孩?我兄弟李义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孙子孙女我自然是要照料的,这两个孩子我来养,会比你来养更用心。”
贾充说道,“你不用担心,如今的继母怎么会苛待大宗呢?孝道一向是要求对待继母和生母一样。”
严干紧接着,“瞧,你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娶继妻了。”
居然被这武夫给架得哑口无言,贾充又气又挫败,贾充又理了理思路,“也就是说,吾妻一开始只是要您在路上接送幼女,但是却并未要您带走抚养是吗?就算是接到了孩子,也理应送回给我。而且,吾妻何曾提到要将我两个女儿都一起带走。”
严干不慌不忙,拿出第二封信,“瞧,这是她生产之后再写的,她瞧见你和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在她生完第二天就去游湖。你没想到吧,她都弱成那个样子了,你就以为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为何她突然改了主意,你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吗?”
贾充一见窗户纸被捅破,竟然丝毫没有脸红,“您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能养得了小童?而且,严老,你与岳父一家的身份地位可是天差地别,虽是如今岳父已经斩了头,但是你以为你养的孩子会比我贾府的孩子更有地位吗?我贾充的女儿,必是要配皇亲士族的,难道您要看着我这两颗掌上明珠淹没在泥土里?”
严干好武,当年辞官以后并不要求儿孙去参与举孝廉入官场,和一路高升的李家自然不同,李婉的哥哥李韬甚至都娶到了公主,如贾充所言,这两个孩子继续嫁入皇室都不成问题,若是跟着严干这个已经无一官半职的庶族,怕是也只能配一个庶族了。
严干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自卑的,他虽也明白士庶的差别,可是如今能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好好地把孩子养大才是。在贾充身边养大,经历了风霜的花朵,品种再名贵,那也枯萎了。“我老头子虽然人老,但是我会亲自教养孩子。你呢?你最多不过是把孩子扔给你继妻养。如果婉儿信得过你,又怎么会宁愿把孩子交给我一个老头子。”
李婉并不信任他,贾充心中一阵乱麻,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表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孩子交给严干。
严干并不气馁,他起了个心思,打算把孩子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