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小少爷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接着便抬头望那裂开的梁柱,喃喃道:“这解不开的谜真是一波又一波。你说,邑云枫是要害我还是帮我?若是要害我,怎地现在还让我躺在这儿,不直接让那毒虫子给咬成行尸?那六儿若是说谎,怎地还会告诉我钟家的过往,还说出自己的情非得已?”
小少爷这下问得精辟,我一时答不上来,挠了挠后脑勺便道,“这我也想不明白……”
小少爷见我这样,不禁苦笑道:“你就是太多疑了。江湖上这许多人情是非,想那么多做什么?或许你花上十年八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儿,那里面的道理真要说出来,连三岁小孩儿都能猜的出。那你不是得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花这十年八年去想?一切随缘不是更好?”
小少爷这出世的态度我十分不待见。嘴上说什么都不去想,自己刚才还不是呆呆地望着那裂开的梁柱出神?他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况且他又不像那六儿表面上看起来斯文少语,真遇上个好人就成话唠似地说个没完、半辈子没遇上个知己立马掏心掏肺似的,口风十分地紧。在老爷家的时候,我半天和他搭不上话,要么是遭到冷眼,要么是被拒绝在书房之外,平日里除了吃饭和打扫他住的屋子,就连接近他都有些困难,更别提拉拢人际关系。那时候只当他是讨厌我这个下人,我也是倔着脾气不和他多有往来,现在想来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已,十足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聊着聊着怕是要到天明,这一夜折腾下来早已发困,只是强撑,屋里梵香一熏,眼皮子不听使唤地耷拉下来,小少爷见我这样,便道:“你也累了,既然邑家留我们过夜,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不想去大堂,道:“我今儿在屋里守着你。”便去关了内堂的门,拉了两张椅子排在一起,自个儿躺了下来,吹灭了油灯。小少爷没答话,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盖上被子,一会儿也睡着了。
过了这一晚,已到了我们离开路家第三天。一大早地我猛然惊醒,想到当时离家时老爷给我看的字条,那上面写着“三日之内,便取龙鳞”。想着这时候该是路家再次遭袭的时候,不禁连打哈欠都顿了一顿,连忙一骨碌坐了起来。这一个激灵我神智已然清醒,却见小少爷已经坐在那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身边邑云枫和二小姐坐在床沿,正在与他说话。
见我起来,小少爷赶紧对邑云枫说道:“卫戎醒了,你自己和他说吧。”神色倒还是冷漠异常。
邑云枫转头看我,脸上似笑非笑道:“路家小少爷已经答应咱们去钟家夺回龙鳞。你去么?”
我没想到一大早醒来劈头就被问这种问题,脑子转不过来,兀自口齿不清地问:“什、什么……去钟家?”
我转头望望小少爷,见他表情有些忸怩,不禁大感意外。难不成这小子已经被邑云枫说服了?这可是天大的逆转啊。没想他冷冷道:“我也是被逼无奈。谁叫邑家少侠救我一命,这礼是一定要还的。”
二小姐在一边插嘴道:“哥,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龙鳞本来就是路家的东西,要回来有什么不对?再说了,就你现在的身子骨就别硬撑了,一切都交给我办吧。”
小少爷没力气和妹妹斗嘴,叹了口气,转头对我道:“卫戎,这事儿都交给邑家人办了,你没有异议吧?老爷和父亲那里,穆青已经快马加鞭去支援了,在这儿只能祈求路家能平安无事了。”
我给他说得都要掉下泪来,看他表情,已然放下了他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征求的方式在和我说话,这要不是给邑家逼到绝路,他还能转变得如此巨大么?心下怒意又起,对着邑云枫便道:“你又对小少爷施了什么毒术,让他这么替你说话?”
二小姐在一边咳嗽了一下,小少爷拍了拍床沿,道:“卫戎,不可无礼!”便盯着我看。邑云枫没有动怒,笑了笑道:“我只是听取你们家小少爷的建议,去不去还是由你决定。钟家山寨坐落于深水潭边,你若是不是湘水人,不会潜水,不会闭息,那强求你去也是无用。给你一刻钟时间考量,邑家就我一个人去,多了无用,你若不去,也是少了要担心的对象。”
邑云枫说完便站起来朝门外走,二小姐和小少爷都用期待的眼神朝着我看。我给这两人瞧得上下不舒服,便支支吾吾道:“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他怎知我是湘水人,从小习水?别说闭息,就算让我在水底住上十年八年怕也不成问题……”
二小姐听了这话便喜笑颜开,道:“我就知道戎子会答应。你去了就‘监督’下邑少侠吧。切莫让他独自拼命。”
我想这二小姐说的话不是很妥帖。我何德何能监督得了邑云枫?不跟丢就已经是万幸。他要独吞龙鳞,何必要大费周章事先请示二小姐和小少爷?这事儿我想不明白,但去是一定要去的,我偏是要给他添一个担心的对象,偏是要让他事事不顺心,于是便道:“这事儿就交给我了。待我毫发无损地取回龙鳞交还到你们手上,那这事儿也不会全给邑家抢了功劳去,你们说是吧?”
二小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就不和你说这些了,一不正经你就开始油嘴滑舌了,夺回龙鳞是件大事,任何细节都不得闪失。邑少侠说只得他一个人闯钟家便好,可我不放心,还是让你跟去有个照应。”
我心下暗想,二小姐颇知当下状况,且不管这救兵安的什么好心,如今路家已经找不到别的外援。不去,那龙鳞就落于他手不会再有归还之日,放手一搏也是应该的。于是我站起来去堂外招呼了一声,和二小姐他们一起吃了顿早饭,打点打点,借邑家一些轻便的装备,便和邑云枫一起上路。临走时小少爷叫住我,把手上一根镯子取下来放在我手心道:“卫戎,带上这个,路上能辟邪。”我一看,是一只雕青龙的玉镯子,想起昨日傍晚二小姐送我的虎符,不禁心下感叹这两人虽然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简直手足同根,一个脾性,忽然有些感动得热泪盈眶起来,便对他说:“小少爷,我以前没说过什么感激你之类中听的话,你今天能听我句肺腑之言么?”
小少爷有些惊讶,道:“你说。”
我想了想,握起他手,道:“平日里多有冒犯,先给道个歉。若是这次能平安夺回龙鳞,我也要回去湘水,不再为路家办事儿了。这侍奉的活儿就到今天为止了。你和二小姐都要好好保重。”
我说完便要松开手去,小少爷有些没听明白,问道:“卫、卫戎,你是说真的么?”
我点点头,他把我手抓紧了,没问我别的,只问道:“你……不要那剩下的金条了么?”
我想这金条的问题倒是有些严重,认真想了想,便道:“不妨。若是事儿成了,我自会去二叔家取那钱财。若是事儿不成……”
我没再说下去,二小姐忽地在一边要哭出来,欲言又止,想说也说不出口。我见他俩都这样,狠下心来转过身去,直往外走,小少爷在后面大喊道:“那你记得,若是真碰上凶险之事,咱不要那龙鳞也罢,自个儿保住性命要紧!”喊得连站在院子里等我的邑云枫都转过头来瞧屋里的状况。
二小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皱紧了眉头道:“哥,龙鳞咱还是得要回来啊……”
小少爷道:“那总得先保命吧?要是卫戎回不来……”
我只觉得他俩又要为了这龙鳞的事儿吵起来,还要把我给搭进去,头皮开始发麻,连忙加快了脚步,躲开这两兄妹远远地,招呼邑云枫赶快带我上路。
钟家寨子听闻在京城外三里地的景湖边,三面环山,和邑家地势相似。不同的是,山前有一深渊,从山崖朝下鸟瞰,水深不见底,浑浊不见鱼群。山崖如刀削,林木不得生长,鸟兽不得踪迹,长年累月风雨冲刷,犹如一堵厚实雄伟的城墙耸入云霄。去钟家寨子要靠撑船,一刻靠岸,岸上便是寨子大门,有壮汉十数人或明站在门口架刀守候,或暗躲在草丛、石缝、哨塔、山崖等隐蔽场所伺机动作。若是攻寨,则大多数人会因为这凶险的地势而退却。邑云枫之所以问我是否习水,怕是早就知道钟家有这第一道难过的坎儿。
咱们一路都是马车,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到得景湖,便弃了马车,改装成船夫和贱商的打扮。邑云枫不知从哪里划来一条竹筏,让我在船头撑着,他自己坐到后面,抽起一根老烟。我戴着斗笠,脸上抹了点泥土,样子土里土气,活像以前在老家时那些没读过书的船夫。斜眼看邑云枫那老气横秋的样子,心里就是来气,便道:“你倒是好,扮成大爷,有人给你撑船唱唱小曲。可怜那船夫的小身板儿,怕是到了那里,不是给敌人虐死,而是给自己人折腾死。”
邑云枫这一路来没少听我说风凉话,要么一笑置之,要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把话题岔开去,这会儿他放下烟管看我,静静地来上一句:“少废话,你看这船离那岸还有多远?”听口气倒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伸脖子一望,那岸也不过就在近前,我视力好,连岸上飞着的蝴蝶都能看清,那几个汉子在东张西望,见着我时的惊讶表情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于是便道:“快了,再划上几轮便能靠岸。”
“几轮?”邑云枫反问。
“就几轮呗。这竹排排大,倒也不怎么费力。”
“到底几轮?”邑云枫又问。
他抬着头,眼神却不是在看岸上,我有些疑惑,想他难不成看不清岸上的汉子?虽说我的视力是以前在老家水上长期漂泊时练出来的,不过就这点距离,普通人若是连到岸上的距离也估摸不出来,那也太匪夷所思了。于是道:“你问我划几轮能到岸上?这距离估算的话,大概七八轮吧。”心下不免纳闷这邑云枫打的什么如意算盘,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划水的底子还是假的不成?
谁知邑云枫却道:“现在开始别说话!把头低下来!”我没反应过来,却见岸上几个汉子似乎在拔身后的羽箭,心中一个激灵,脖子缩了一缩。没想邑云枫一把从后抓住我衣领一扯,我整个人便重心不稳,本能的朝后仰天一跤。身子还没落地,那岸上忽地飞来几只羽箭,啪啪啪地全打在竹筏上。邑云枫手上劲道没有减弱,我喉咙越卡越紧,竹筏子不稳,水从缝隙中渗上来,我全身就如浸湿的拖把一般被他往后扯去。那羽箭似乎有着灵性,一支接着一支从天而降,居然全都落在我滑动的湿印子上,若不是邑云枫手快,我现在怕已经成为这景湖里的水鬼了。
谁知这念头刚起,邑云枫居然一个纵跳,弃了竹筏拉着我便跳进水里。我脑袋倒栽进水,来不及闭息,鼻子和嘴里全进了水,差点没给呛死,不禁想要破口大骂。谁知一张嘴又进了一大口水,胃里着实难受,这下子变乖了,慢慢划着水将身子放正。谁知邑云枫松了我衣领便朝着前方游,一边游一边将头钻出水面,朝着远处扔出了什么东西。
透着水波我看的分明,他拿着的老烟管好像一种机关,唰唰唰地喷出一根根极细极长的钢针一般的东西,速度极快,一下子隐没在远处。我想探头出来看个究竟,却见邑云枫伸脚正中我胸口,水中阻力甚大,而我此时也正好有所防备,便是连忙一个躲闪。但是毕竟没尝试过水中过招,我只是微微转动腰部,便是大幅度地顺着水势偏转身去,到得再摆正姿势,已然看见邑云枫放下了烟管,朝着岸上游去。
景湖水深,水温比起一般水来低上很多,目视三尺便不可见物。邑云枫游在前面,竟然紧闭双眼,靠耳朵分辨声息。我大为惊奇,想他这功夫可不是朝夕可练就的。老家湘水有被称为“瞎子撑船”的典故,讲湘水人祖先大多得奇病而不得医治,天生目盲,但得靠着撑船过日子,于是慢慢练就只靠听觉来辨认水深、水流湍急程度和河道回旋之奥妙的本领。盲人将桨插入水中搅动一番,摸着上面的泥垢,便知此水深浅。但是邑云枫又不是湘水人,哪里学来的闭目游水的本事?若说他家建材全用枞木倒是和湘水之地脱不了干系,但又如何解释他们保留湘水人传统却远住京城的事情?
这一路游去我无法发话,待得上了岸,我立时傻了眼。那里七七八八站着几个汉子,兀自眉目紧闭,握着枪弓,似在放哨,实则打盹。我想这邑云枫刚才在水中时定是放出什么巫术,将这些人全数催眠,寨中之人不知大门口的情况,若是发现,只道这些人玩忽职守,站着也在瞌睡。若非武功高强之人洞察玄机,怕是完全想不通是两个闯寨的小子搞出的名堂。我想着蹊跷,便转头对邑云枫道:“你又搞什么花样?我看你定是藏着许多毒药,何不拿出来现现?你命人给我准备的轻便包裹,怕也都是放着这些毒物,我可以现在打开用用么?”
说着我便要解开腰上的包裹带子。邑云枫道:“不可,那是些解毒药与跌打药,以防不时之需。”
我不相信,想着解毒药与跌打药我怎会不认识?这包裹重量不对,里面盛着的是黄铜造的小瓶子,而非瓷瓶,掂着比一般药瓶子要重上许多,刚才又游过水,怕是整个包裹都浸湿了,药草的气味都要浓上一些,便道:“你用些黄铜瓶子盛药草作甚?背着重也重死,怎的做事就不考虑当下的情况?”
邑云枫一笑道:“你跟人打架,几时用到瓷器当做武器?就算没有铜制的棍子,拿根木制的扫帚也比一敲即碎的东西来的好。”
我想反驳,一想这话题给他引到别的路子上去了,气又上来,要去揪他衣领。他比我高半个头,平日里要么不穿上衣,要么穿着坦胸的衫子,要么脱了袖子系到腰上,怎看都是“凉快”两字了得,此时一身贱商打扮,上衣湿漉漉地,破破烂烂,更是无领子可揪。我哭笑不得,便道:“好好好,不与你争,本大爷也是个大局为重的人,先做公事,后谈私事。取了龙鳞,再和你小子算账。”便是十足的恐吓意味。
他倒是不提防我,道:“你也知道轻重。那好,你在这寨子口守着,我去去就来。”说完想要迈开步子朝那山寨走。我莫名其妙,想这家伙怎地不按牌理出牌,简直就是不把我卫戎放在眼里,便问:“什么我在寨子口守着?到都到了正门,你还要一个人去闯钟家寨子么?你当我是什么?”
他郑重其事地看我,说:“我了解你心情。钟家寨子格局和我家差不多,不知那些机关会否发挥作用,若是我一个人去,只需一刻钟便能取得龙鳞,你只要在这门口等我便是,免得多生事端。”
“你该不会来过钟家?连哪儿有机关也知道?”我立刻问。
“稍许知道些。各中细节就不必问了,我没有时间答你。”邑云枫回答干脆,我来不及细想为何钟家寨子和邑家寨子格局差不多,却见邑云枫一个箭步奔了出去,我立时赶上去抓住他手臂道:“临走时怎么说来着你忘了?来不来由我自己决定,既然不要我进山寨,为何当初来时要征求我的意见?你一人独行不就够了?要夺龙鳞何必要假惺惺地充好人?”
邑云枫被我问得止住了脚步,回头来嗤笑了一声,道:“你真的要进去?”
我道:“你是钟家主子还是谁,进去还得征求你同意?咱们既不是互帮互助的关系,也不是主从关系,不过就是狭路相逢而已,用得着如此为我着想?”
我这话说得刺耳,邑云枫听出端倪,反而笑得更冷,道:“我看你也不是一心一意全为路家,这趟子浑水搅完要回去老家歇着了吧?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拼命为路家东奔西跑?是霜华还是你家小少爷?或者说,只是因为钱?”
我听他已经叫二小姐为“霜华”,给他问得怒意又起,想要挥拳朝他脸上打去,他伸手便轻松支开我的胳膊,板下脸来说道:“看你一片诚意,我也不想打击你。钟家人事复杂,知道的多未免就是好事。你要去便去,我也不拦你,路上少说话便是。”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便迈开步子朝山上跑。我也不再顶撞,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默默地回想他这一路来的异常言行,便是越想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