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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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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下楼。上楼时手里拿着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我把头凑过去看,一瓶葡萄酒,瓶身上的标签画着一个半人马后仰用力投掷标枪的图案。我对葡萄酒的品牌一无所知,不过单从酒瓶的外观就可以一眼认定是只可能出现在专业酒窖里的,在一般的超市里面买不到。
“这是我爸一个朋友送的。”
“还是算了吧。”我心想用这个来解渴,实在是太奢侈了,但厚朴已经用起子把软木塞取出来了。
“我爸说这种酒口感很好,试一下吧。”
“喝了不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
“你爸不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有叫我喝过。”
经厚朴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加担心喝完这瓶葡萄酒的后果了。
“喝吧。”他把酒瓶子递过来。
我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核桃酥强咽下去。
他拿起瓶子啜了口,啧了啧嘴唇说:“你真的不喝吗?口感很好。”
我问:“没有杯子吗?”
他放下酒瓶子,从茶几上拿来两个玻璃杯,往里倒了大半杯的酒,把一杯递过来。
由于实在是太渴了,我像喝白开水一样大口地啜了两口,顿时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脊椎骨从下往上冲了上来,把我的背都撑直了。不一会儿,脸颊两侧有了灼烧的感觉,估计已经红了,由于烛光,这种外在的生理变化并不那么明显。
“怎样?口感不错吧。”厚朴小口地品着。
我点了点头问他:“你很会喝酒吗?”
“不会。”他坦率地回答,“但是不经常喝酒,所以都没醉过,也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
“不过,肯定的是自己不会喝酒。”他补充道,拿起杯子喝了口。
我把最后一块核桃酥吃完,说这味道不错。他说这是他爸特意带回来给他的,但是他一块也没吃,都被我吃光了。我觉得有点内疚,由于肚子太饿,吃得太急,一块也没分给他。
“下一次,我给你带我们家的特产吧,我们那里有一种饼也很好吃。”
“没关系。”他笑起来,抖动的睫毛显得很长。
我把头转向窗的一边,看着外面,厚朴也不说话了。
慢慢地,那些发动机的呼噜开始断断续续地熄灭,闪电也消失了,视野被限制在了窗台上蜡烛所能照到的地方。尽管看起来台风的淫威似乎有所削弱,但玻璃窗还是在它的吹打下吱吱作响。如麻的雨脚狂扫在玻璃上,房间里闹钟滴答滴答的响声中连我们的呼吸也变得具体。
这时候上床睡觉似乎显早了点,在宿舍一般都是12点左右睡,而现在十点都不到。要是有广播就好了。
“你手机可以收听广播吗?”我问。
“你也喜欢听广播?”
“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没电脑,所以睡觉前都会听一段广播,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我也喜欢听广播,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不过……”他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不过什么?”
“不过,那时候只是想听听别人的声音。”他讲出这些话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
“小时候,都没怎么和别人在一起。”
我想了想那种没有人陪伴的情况,觉得可以理解。因为太孤独,所以才听广播。
他把手机的广播调频打开,调了个声音清晰的频道。电台正在播放着一首钢琴曲。
我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来这里?”
“就是插班到中药系。”
“你对工商管理了解吗?”
我摇了摇头。
“我本来是在另一所大学学工商管理的,这门专业枯燥到你无法想象,资本经营战略,企业股份制改造,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管理信息系统统计学……每天和你打交道的都是这些听起来就拗口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刚才这一股脑和盘托出的毫无哲学逻辑和艺术美感的名词甩掉。
我同情地看着他,我的身子在他好看的眼睛里被扭成了一个黑点。
“但最让我无法适应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里的生活模式。里面的那些人明明都是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却天天学着大人的口气讲话,该制定什么方针,该怎样合理安排时间,该怎样规划人生,该怎样投资,怎样用钱赚到更多的钱,所有人都惦记着别人口袋里的钱。对他们来说,活着就是一门生意。每天从清晨开始就有一大堆人在教你怎么算账。你不觉得很可悲吗?大家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却天天实践着中年男人的事业准则,我完全无法融入那样的世界。我觉得每个人都是看护我的狱警。这样呆了一年后,我就变得不爱搭理人了,也不爱走动,天天就呆在寝室。辅导员给我爸打电话,叫他带我去看下心理医生。医生给我下了类似抑郁症的诊断书,然后我爸就把我从学校领走,在家休学了一年。”
“既然这么反感这门学科,当初为什么还选择读呢?”
“这是我爸选择的,我只能这么做。”一提到他爸,他眼神中闪现的光就会暗下来。
“后来呢?”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调理,我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我爸算是彻底打消了让我接手公司的打算,所以我爸问我想干嘛,我就说想学中药,然后,这学期就插班到这里,就遇到你了。”
“你对中药感兴趣?”
他摇了摇头:“也不是感兴趣,而是我家世代都学这个,好歹我也要会一点。”
“就这样?”
厚朴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也应该是从大一开始读,怎么会插班到我们这一届?”
“这只是形式问题,我爸只是想弥补一下当初犯下的错。”
“哦。”我似懂非懂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你呢?当初怎么想到来这里的?”他问道。
“高考考差了,就随便选一个学校,然后就来了。”现在想起来,似乎这些东西也是顺理成章的。
“怎么想到读中药专业?”
“那时候刚好看了湖南台播的《大长今》。”
“那也应该是中医,怎么会选中药?”厚朴很喜欢对一件东西刨根问底,但这和他对这件事情是否感兴趣无关,更像是出于一种对对话负责的态度。
“因为中药只要读四年,而中医要读五年,那时想的是尽早毕业,离开学校。”我答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读呢?”
“我当时也这么想,但是如果不读,那时能出来干嘛?”
“说的也是,不过,你可以选择去当兵。”他往杯子里又倒了点酒。
“当兵?”我问。
“对啊,当兵。”
“你喜欢当兵?”
他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会选择去当兵。缺乏爱国的热情,同时又对前程一片茫然,也不想在兵营中通过立功来开拓仕途,这时候选择当兵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能是出于锻炼身体的想法了。或者是逃避各种能使自己深陷堕落中的可能,而选择的一种约束自己的做法。但本质上来说,那种做法,也许本身就是一种堕落行为。时间是他们唯一的假想敌。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我。
“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这里像监狱一样,整个城市建得就像监狱一样,学校也像监狱一样。”
“我觉得很压抑,尤其是在学校里,感觉时间都可以发霉。”
厚朴觉得这个说法好笑,他举起杯子说干杯,为英雄的所见略同。
“你和你爸的关系怎样?”他慎重地问道。
我想了想,答道:“就是一般的父子关系,没什么特别的,不多也不少。”
他把杯中的酒喝光,重复着我的话“不多也不少”,笑了,接着他讲起了他家里的事。
他出生于中药世家,从他曾祖父那一代就开始从事中药这一行业,但是流传下来的一直只是个招牌,直到他爸爸这一代,才算搞出个药材公司来。事业上的成功最终是以家庭为代价的,由于男人太忙于生意,女人,也就是厚朴的妈妈在他还来不及对她保留印象的时候选择和另一个男人私奔了。
“从那时起,我总是被寄养在亲戚家,他一年难得一两次回来看一下我。时间长了,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忘了,后来甚至陌生到不敢叫他。等到我差不多可以自理生活的时候,他把我带在身边,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种感觉就像……”他停了下来,看着玻璃杯中的红酒,仿佛那里装满了他的过去。
“就像什么?”
“说不清楚。”
“就像候鸟一样吗?过迁徙的生活。”
“那倒不是,你想得有点过于浪漫了。给我感觉,那是种不像是生活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他出差时带在身边的行李中的任意一样东西,而且并不是属于必需品的那一类,之所以带在身边,不是需要,只是出于责任。”
“我一直不清楚什么才算是那种父子间的情感。有一天,我躺在床上,设想我爸死掉了,我一点都不难过,只不过是觉得迟早有一天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是这种想法不是源于超脱的佛家思想,而是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可是我又不恨他,我只是,只是有点怕他,你说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现在还不懂吧。”我想起了海岛,海岛上的小旅馆,小旅馆柜台后面的爸妈。他们以一种近乎发明家的探索精神酿造各种酒,不大的房子却有一个存酒的地下室,墙壁挂的货架上除了香烟之外就是各式各样他们发明的酒。我对他们也没有明确到非说不可的爱。
“觉得我绝情吗?”
“有点。”
“从跟在他身边之后,我从没有在一个地方固定地呆上一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念过的学校很多,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印象,总觉得一年四季都在转学,所以很少有朋友,和刚认识的同学有的还没打招呼,过几天就已经分别了。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重复做的事情。”
“正是这样,所以才听广播?”我问。
他点了点头,笑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把书念完。但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从那时到现在。”
“没交过女朋友,也没谈过恋爱?”我问。
他点了点头,接着略带伤感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我又怎么知道她是男是女。”他呵呵地憨笑起来。
我想,就算他没遇到过喜欢的人,他从心底一开始也是认定自己喜欢的是女人,而不是像我这样。
他反问我:“你呢,谈过恋爱吗?”
我想起曾经日记中的那个主角,今晚,他在奶茶店躲雨的檐下,侧着身,把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时而又转过来看我……
我摇了摇头。
厚朴举起杯来,示意我一同举杯,“来,为庆祝两个从没有恋爱过的老处男相遇了,干杯!”我配合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光。
“你是不是已经醉了?”我问。
他把头靠在窗台的墙壁上,闭着眼,用手捏着近眉心的鼻梁骨,说:“没,只不过是头有点晕。”
“要不要上床睡觉了?”
“你要睡了吗?”他问。
“随便。”
“那就再听一会儿广播吧。”
这时广播里,一个男歌手在唱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Streets of London》。
酒大概已经喝光,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上床睡觉,只记得雨还在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