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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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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虫确实多了起来,天气也正在一天天回暖。
开学两周后,这学期的最后一门专业课——炮制学也开始上课。一般不是公共课,而是单独的一个班上课我都有去,因为一个班总共才三十人,无故旷课对于站在讲台上的人来说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而在这所注重形式不问内容的学校里,就算站在讲台上的人只是在口是心非地念一段梵文来测试学生的听力,对于讲台下的人来说,为将来的各种逆境培养必要的忍耐力就是你必须完成的义务。整个教学体制在本末倒置的同时似乎也把义务和权力搞反了。
我虽然极少去上课,但我的逃课就正如任何一项出色的工作,都有自身必须遵守的原则,那就是:不论什么科目,第一节课一定要去。
炮制课的教授很早就来了,他站在讲台上背着身写字时,我刚好从后门悄悄进来。我还没坐下,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他的话:“大家好!我叫田书汉,这学期教你们炮制学。我的教学目的很简单,不需要你们记太多东西。但又很具体,你们必须把我所教的都学会。到期末的时候,我不会像其他教授那样,给你们划重点,交代考试内容或者复印考试资料……”
讲到这里,底下学生一片哗然。为了避免打扰到其他同学,我找了个靠近后排的位子坐下。他接着说:“对我来说,我来教课和你们来听课的目的都不是为了通过考试,拿到学分,而是充实各自的时间。我也好,你们也好都是些在不完善的世界苟活的不完善的个体,所以需要各自补充,相互完善。”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炮制课是……”
我在黑板上看到他已经写下的名字“田书汉”。名字下面,还有几行办公室地址、电话及私人邮箱。整节课他给我留下的最大印象莫过于他的与众不同。在这个什么都离不开科技产品的今天,他依然坚持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写个不停,偶尔也用彩色粉笔在经过多年书写而练就的一种简洁而又漂亮的字体下划出重点。他从不用幻灯片讲课。这样一来,就有一大群人抗议说板书不够直观,缺少图片。教授回应说:“我需要你们带着大脑来上课,不是让你们来复制我的讲义,而是用来想象和思考的。”也有少数女生觉得这样上课很有意思。所写的东西详尽,而且笔记也能跟得上节奏。
他讲起话来不像一般的教授那样,由于投放过多的精力在理化研究上,而出现一种一旦想表达什么却又想不出合适词汇的木讷,也因为如此,才养成了寡言少语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的习惯。与此相反,他可以说得上是能言善辩,用词也相当严谨。“你比如说”,“难以确定的是”,“或许是这样”,他总是借用一些虚拟的语气去描述来源于书中的真实内容。而能精确掌握时机运用虚拟的语气,无疑能使演讲变得可信且值得听众再三琢磨。比如说,对于以油性物质为主要药效成分的饮片出现败油这一现象,他的解释是“油走了”,而不是“油漏了”。而关于他的声音,如果你去听过一些正规礼堂里演奏的管弦乐,你应该会凭直觉想到大提琴。也正因为这一点,才让他上课的整个过程就像是一种有背景音乐的行为艺术。
他还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从他对粉笔灰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一旦发现袖口处出现白色的灰迹,他就轻轻拍掉。下了课也会第一时间上厕所洗个手。他的表情很内敛,这样必然会缺乏笑这种东西。但并不是说他都不笑,有必要时,也会对着全班同学笑。这时你就觉得那张脸很饱满,从被两侧脸颊抬高的眼睛里流出忧郁。
正是这样一个男人,在药铺里第一次遇到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而且后来再遇到的几次,他都无一例外地向我行注目礼。现在上课,他也会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我,等我发现时,他又以他惯有的速度移开,就像是在随意地提醒一位开小差的学生。第一节课后,我上完厕所回来,便发现他坐在我的位子上翻看我的《炮制学》。在书的前几页稍作留神。见此,我在走廊上等了会儿,但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铃声快要响时,我走进去。他起身让出位置,说:“你的书保护得很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停顿了会儿,看着我:“怎么都不做笔记,是我讲得太快吗?”
“不是。”我回答。我不知道如何去跟这种年龄的人沟通。而且还是一个教授。所以我又加上一个缓解尴尬的表情。
“课都听得懂吗?”
“还好。”我点了点头。
第二节课,他有意向我提问。坐在前面的左护法立起笔记让我看,边小声地提示答案在哪一行。我总算磕磕巴巴地答出来。
放学后,和一群教众在三号食堂吃饭。我们已经坐下用餐时,我看到他端着餐盘,突兀地坐在教工用餐区的一张圆桌盘独自用餐。边上都是三三两两一起用餐的人。几位彼此认识的老师看到,便端着餐盘和他坐一块儿。坐在我边上的女生们开始边吃饭,边讨论这个教授。她们对他一致的看法是他一定是个有特殊癖好的老男人。
副教主说:“气死老娘了,他直接放个PPT,我们下了课,直接拷回去不就完了。还搞的我那个笔记抄得手都酸死了。”
叛徒说:“就是说啰,而且还讲什么期末不给资料。”
左护法接着说:“那以后怎么过啊,肯定挂了嘛。”
隔壁寝室的女生抢过话说:“不过,他讲起话来,就一套套的,声音也很好听,人还是蛮有魅力的。”
“对啊,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另一个接道。
其他人笑她:“李老二,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唱起歌来应该很好听。”
叛徒说:“但是感觉还是怪怪的。”
副教主说:“听说他以前还留过学。而且一些国内的名校都高薪聘他去讲课,都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啊?”
“谁知道。都说了他很古怪啦。”
“他是温州人吗?”
“嗯。”
“那应该蛮有钱的。家庭出生不错。”
“也不能这么说吧。温州也有穷人,火车站边上,遍地都是乞丐。”
“他是蛮有钱的。家庭背景还不错。现在在市中心就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妻子还是个很有来头的人物。还有一个女儿,比我们大,在上海一所名校读研。但是听说他都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面,很少回家。”
“这样,不仅有钱,有学历,有出生,有背景,还有上了年龄,有了家庭,却住在小小的教师公寓里。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副教主像要做出个总结一样说道。
“八成是外面有人了。”
“艳遇?”
“中年危机?”
“该不会金屋藏娇吧,在宿舍里包养了某个女大学生?”
“而且,你看他的那些习惯,说不成还是个在床上有特殊癖好的人。”
“sm?”
“对啊,我看过很多论坛上都说,一些高学历人群,都有这类癖好。”
……
我边听着一群女生讨论他的话,边观察着他。他吃饭像惯用刀叉的老外吃西餐那样细嚼慢咽。一个男人如果在吃饭上都表现得如此优雅,就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性生活。等同伴吃完,他示意他们可以先走,剩他一个人又如刚开始那样用餐。
她们问我对教授的看法。我好奇地反问她们是不是在寝室里也看那种片子。
“神经啊,这些都是论坛上看的。教主你该不会也看吧。”
“寝室里其他男生有看。”
“那你肯定也有看。”
“对吧?老实交代。”
“我进出寝室,总难免会看到。”
“教主,那你觉不觉的,那个教授很像有这种癖好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们亲自过去问,不就好了。”我抬头,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她们所讨论的人物就在那边。她们转头看,吓了一跳,忙立马端起餐盘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