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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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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最近几天去哪里了?”
“出去,做了次旅游。”
“去哪?”
“加州,你老家。”
“真的?”我看着他问。感觉就像是在听广播一样。
“真的,在你家旅馆住了几天,上周星期五才回来。”
“哦。在那里都干嘛?”
“走路,沿着海滩走,每天都这样。”
“呵,感觉怎样?一定很无聊吧。”
“感觉很好。阳光充足,像现在这么冷的天气,穿件衬衫就够了。空气也很好。色调鲜明。在海滩上,傍晚的时候特别美。还看到你说过的,那些渔民家的妇女带着扁担、箩筐、还有吃的,在海滩上等男人回来的场景。生活的气息很浓,而且很轻松。还有,你爸妈都很热情。我没告诉他们我和是你同学。你家的那只狗每天都跟着我。呵呵,可能他从我身上闻到了你的味道。”
“还有呢?”他说的就是我印象中的加州。我想起家里的那只狗,黑嘴。
“还有,对着大海想了很多不曾想过的事。”
我们漫无目的地沿着学校的河边走。没过多久,到了图书馆后面,如果再往前走,就要绕着学校走一圈了。我跟着厚朴穿过了弗莱明桥,到了风雨操场。看得出这个路线也让他感到意外,我们谁也没有来这里的想法。但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我们像两只被冲上滩的浮游生物,随着退回大海的细涓漫不经心地在一楼的走廊上逛。入口处的教室里,面容恬静的老师带着学生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这是在上瑜伽课。对面的教室在播放着动感的音乐,老师精神饱满地念着节拍教一群学生跳健美操。走到羽毛球场外面,听到里面一阵杂乱的声音:有运动鞋在木板上快步移动,球拍把羽毛球拍起的干脆,羽毛球在上空心惊胆颤地飘飞,老师吹响哨子的厉声……突然铃声响了,一群学生像被石块击中蜂窝后的群蜂轰响而出。我跟着他走进篮球场,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看底下的一群人在打比赛。
“听说你退学了?”我问。
“嗯。”他的目光跟着篮球在满场跑,认真得就像他也是一名名副其实的篮球业余爱好者一样。
“为什么?”
“在这个地方呆得太久了。”
“还不到一个学期呢。”
“我是说,在温州,在家里,不是说学校呆太久了。”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比赛。
“这么说,要离开温州了?”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跟你爸打起来了?”
“谁说的?”他否定了这一从老药剂师那所得到的信息。“不是打架,只是……”他讲了那天发生的事。
我(厚朴)喝了一宿的酒,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打来电话,要我送一份什么药材给学校的一位老师。我当时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酒还没彻底醒过来,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就叫他自己来拿。没过几分钟,我爸开车来镇上,一进来,看到满目狼藉的酒瓶,怒从中烧,一把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我爱上了男人,他当场就气炸了,扇了我一巴掌,说要打死我。我正要离开,他抓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砸过来,我没有躲,但他扔得不准,不过手机摔烂了。”
“啊?你怎么敢跟他说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说了。”
我们一直坐到那群打篮球的人散场之后,才从看台上下来。厚朴捡起被扔在台阶下的篮球,到篮筐下有模有样地投了几个。不过看了那种投篮姿势,你会觉得他还是适合打太极。
我坐在球场白线外的板凳上。厚朴远远地站在三分线外,专注地瞄准,像专业运动员站在罚球线上一样,眼神里不容有一丝的余光,投篮,“唰”的一声,球进了。他很满意也很意外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刚才我在跟自己打赌,如果球进了,就过来问你个问题,球不进就算了。”
“什么问题?”我问,觉得他还是那么幼稚。
“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我喜欢你,但这种喜欢和那种与性有关的喜欢不一样,不是有没有感觉这么简单。”
“那就是不喜欢。”
“不是,真的是喜欢。”
“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喜欢?”
“超越性别的喜欢,但又不是那种喜欢。”
他挑了下眉——从这一点看,有点像老药剂师——表示这句话有待深究。
“你也不懂,对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确实不懂。两个人傻笑起来。
我又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天早上,我刚体检完,明天就要去报到。”
“怎么,你要去当兵了?”
“嗯。”他点了点头。
“有前途啊。”我停住了笑,把头低下,觉得孔夫子当日站在河边,看到河水潺流不息,一定想到了许多往事,但他也只能说:“水流得好快啊!就像时间一样。”
临别时,他把表送给我,说就当留作纪念吧。表周身的金属圈还留着那晚被摔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