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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秦朗式搭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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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实验课发生了点意外。在给小鼠做皮下注射时,左手被咬到,手臂猛地一缩把放在实验台上装有实验器材的搪瓷盘打翻在地。讲台上的老师惊魂甫定,又被从我手中甩出去刚好落在讲台上的小白鼠吓了一跳。
其他人对这一意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来得强烈。幸好戴了一次性手套,无名指只是破了点皮,过了会儿,才从伤口中沁出血来。到实验器材室搽了点碘酒,又拿一份实验器材,一些数据不得不重新检测。
实验结束后,褪去手套,到厕所小便,顺便洗掉手上残留的一股只有生理激素激生的□□并与之混合(类似于□□)才可能带有的味道。
在厕所里,我素来有站在茅坑不拉屎的恶习,医学上称其为“膀胱害羞症”。
实验楼里的厕所极为简陋,没有更衣室,便池与便池之间只隔着一个及人腰的棕色木板。在我左侧,一股浓烈的尼古丁和代谢物达成共识。
我正站着酝酿之时,听到有人哼着歌曲,熟悉的旋律干扰着我,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来着,但又十分肯定,那个旋律刚离开我耳朵不久。
旁边的人站了起来,一头长发比他的旋律更具标识性地提示着我这是前两天在咖啡馆里借火的那个人。他把捏在两指间的烟叼嘴里,看了我一眼,又不屑地转过头去穿裤子。
“做实验?”他正低着头把牛仔裤的拉链拉上。
“嗯。”我应了声。其中带有干咳的成分,像是要把滞在咽中的闷痰咳出来,这样以防万一他不是在问我的尴尬。
扣上皮带后,他没有洗手就走出厕所。
等我洗了手出来,看到他站在墙边上,像是在等人。我没走几步,他就从后面跟上来。走下楼梯时,他和我一直维持着一段几个台阶的距离,像两块磁铁的相同磁极碰在一起时,永远保持着一段平衡引力与斥力的距离。
直到走出实验楼,他才走到边上,由一段垂直的距离变成了水平的距离。外面正开始孕育着华灯初上的夜景。两个人并肩走着,这样从第三方看来,这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人,然而他们中又明显地缺失了作为朋友间该有的互动气氛。
我把左手的手掌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伤口,伤口边上残留着洗不掉的碘棕色。
“手怎么了?”他走路的样子和穿着打扮相当协调地自成一体,脚正不安分地把落叶踢到边上。
“做实验时被老鼠咬伤了。”
“疼吗?”
“被咬的时候有点。”
“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但又立马收回来,因为他正想用他那双拉完大便后没有洗过的手碰我。
“怎么,看一下不行吗?”
“不是,只是,你上厕所从不洗手吗?”我皱着眉头问。
“我有纸,又不用手擦。我的手既没碰到屁股,又没碰到大便,不信你闻闻。”说着,他把手凑到我鼻子边上。
我难以置信地躲开,可是这就像一个篮球运动员的假动作一样,只是以虚掩实、声东击西,在我躲开他的手时,他又用另一支手拉住我的左手。
“伤口很浅,只咬了一口,从咬痕上分析鼠龄不超过两个星期。”以其说他是以一个医务人员的口吻分析不如说是以一个验尸官的冷峻在煞有介事地剖析,只要穿上白大褂,他就可以以假乱真了。过了会儿,他又以同样入戏的状态将目光沿着伤口逡巡,试图在伤口附近找到其他线索,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似地说:“只是……”
“什么?”我问,一半出于配合,一半出于好奇。
“只是,你的手很娘们儿。”他认真地打趣说。说完之后脸上漾出一个需要你的目光在那里逗留几秒才能辨认出那是个微笑的神情,两侧竟然还有酒窝。
我把手抽回来。出于习惯性地感到窘迫。
“而且,食指比无名指长。”
“那又怎样?”我问。他观察得相当仔细,应该也发现了我的无名指最后一节有点弯曲。
他低下头发出一阵“嗤之以鼻”的笑声,就像是在说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发现,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做什么实验手会被老鼠咬到?”他问。
“通过小鼠的扭体反应观察药物的镇痛作用。”
“通过小鼠的扭体反应观察药物的镇痛作用,”他学着我的口气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后,又用极富个人特色的口气说,“很认真啊。”
“什么认真?”
“实验,连名字都能记得这么全,我做过的实验,名字我一个也记不得。”
“我刚做完实验,有点印象。”我解释道。
“实验一直做到这么晚吗?”
我点了点头。“你怎么也这么晚?”
“等你。”
……我放慢了脚步,正在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因为在实验室呆久了的关系而出现了幻听,他停顿了下,又问:“你信吗?”
“在厕所?”
他笑起来,一副满足于现状但又飘离于现状的模样。
他所讲的话即使口气认真,声音中肯,但也难逃轻率地本质。嘴角总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用来将轻浮这个词彻底形象化的浅笑,以轻视一切的态度肆意闯进别人的生活。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个相当随便的年轻人,做什么都难逃一个“轻”字。
这是他从咖啡馆的初次见面到现在这样走着给我的总体印象。但我们是“同道中人”,并且认出了彼此。这一点不是猜测,我敢肯定。
“有朋友吗?”他以一种应付老手的进攻方式让我防不胜防。
“朋友?”
他点了点头。就像是在说即便这是个谜语,我给的提示也已经够多了。然而我从来不曾跟一个朋友更别说是陌生人在脱离网络的现实生活中交谈这种私密话题。他的这一形象及通过这一形象给我所传达的信息远远多于他所希望的:我自认为享受于心照不宣的乐趣,然而当真正需要去接近它、剥开它、探视它时,我却连用语言都羞于去承认。
“什么朋友?”我明知故问。
“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他这时看着我,强调后一种关系。
“都没有。”我诚实作答。
“你呢?”我反问道。
“目前,有女朋友,就差一个男朋友。”
“以前有过吗?”
“怎么,很关心吗?”
“不是,只是好奇。”
“哦!那就没必要知道。”
“随便。”我学着他惯有的表情及口气回答。
“你觉得我怎样?”他问。
“我对长发的不感兴趣。”
“哦,这样。”
从图书馆后面的林荫道绕过来,到了大门口。一大早就在那里正襟危坐的士兵已经撤离,地上还散落着几张征兵的宣传单。每年的这个时候,学校就会来这么一批人,他们以传教士的执着保持严整军姿试图感化这群医学生,其中还不乏优厚的物质鼓励,例如复员返校后的补贴政策。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更具体的理由去说服别人,这一点远远落后于传教士,所以每年能受感化而应征入伍的人寥寥无几,除了个别想不开的。
从距离此处不到50米远的二号食堂飘来淡淡的香味,即使这种香味含有已经是剩菜残羹的成分,但还是很到位地吊起我空了一个下午的胃口。这时我呼出的气都带有小鼠身上那种因为群居生活而不可避免沾上的异味。
我本想问旁边的人要不要到食堂吃饭,但同样的味道对他的胃口并不奏效。他说手机没电了,借我打个电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只见他在上面按了一通之后,放在他口袋的手机就响了。
“我叫秦朗,秦始皇的秦,开朗的朗,05检验医学(一)班,B型血,白羊座,学校吉他社。”
他把手机还给我,上面已经存了他的号码。我相当吃惊地听完了他犹如名片一般简明扼要而又面面俱到的自我介绍。果然那些对于第一印象的评价对他来说算是中肯的了。我对他报以浅笑,就目标明确地走向食堂。
“嘿,帅哥,你还忘了自我介绍。”他在后面叫住我,两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我。
不得不承认这个给我感觉像野兽的男生很好玩。他的穿着打扮、神情举止、口气动作及支撑这一切的内在人生哲学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与他的对话直白且史无前例。他对我来说是个完完全全的异类。也许这些正是他所追求的效果,和一类哗众取宠的作品一样,动机简单,缺乏内在涵养,让人琢磨不透的永远只是他层出不穷的伎俩,于社会于别人、于公于私皆无害。
但是他也太明显地高估自己了,他怎么就能确定别人一定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转过来,对他做了一个如果是我自己看到了也会觉得深奥莫测的表情——我原想表达的是“就那样,无非是有姓有名的名字,正如有鼻子有眼的面孔,你只要认得我这人就好了,认不得最好”——没回答就走了。
“晚上有空吗?”
“请你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