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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厚朴,我们不一样 ...

  •   天气阴的很,湿气一层一层地像磁波一样从地表渗进我的背。天空也看不见星星,唯一发光的天体是还没走远的孔明灯,在稀薄的大气层中苟延残喘着霸占了整个天空。等那群放孔明灯的学生走后,整个广场只剩下虫子的私语,我听到头顶后面,投映在湖中的树影搅碎水面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睡着了,或者只是太过于投入地去构思一些画面,以至于当手机铃声响起时,感觉就像是被一阵陌生的高分贝音频拉回现实中。
      “现在在哪?”
      好多天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我一时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喂——喂——喂——”
      “奇怪,怎么没声音啊,喂——”我听到他在小声地嘀咕,以为是信号的问题。喂喂了几声,就把电话挂了,又重拨一遍。
      “喂——”我对着手机,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在起先有过哭的冲动时,口腔在情绪的怂恿下分泌液体,照理,这些盛放难过、悲伤、迷惑、惶恐、不安等一系列有害身心健康的消极情绪的液体应当同泪水一样被排出体外,但终究在意志的压迫下,扫兴地在咽中和那些坏情绪一起干化凝固了。
      “刚才怎么不说话?”
      “你在哪里?”
      “茶山,药铺。”
      “最近几天去哪里了?”
      “回家了,和我爸一起出了趟差。”
      “哦,手机怎么一直都关机着?”
      “充电器忘带了,回来后,看到你打了很多个电话,这就给你打电话了。”
      “哦。”我若有所失地答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什么。”
      “现在在寝室吗?”
      “不是,在外面。”
      “哪里?”
      “学子广场。”
      “在干嘛?”
      “没干嘛,躺在草坪上。”
      “怎么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的安静之后,他又“喂”了一声。他对之前的那段静音心有余悸,担心又断了信号。
      “嗯。”我应了声,“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有许多话要说,”他停顿了下,“可是……”
      “可是什么?”
      “你现在在哪?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说了,在学子广场。” 说这话时,我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哦——”他听出来这不是个讲话的时候,“那就先这样。”
      “等一下,”我从草坪里出来。站在灯柱旁的大理石上,环顾四周,广场上冷清得只剩下影子在重复我的动作。它的轮廓盖在参差不齐的植物上显得很毛糙,比例失调,我看不出哪里像我。宿舍楼这时断然已经关门了,即使恰巧楼管渎职,回去了,也是通宵失眠,所以又补充说,“你在药铺等我,我这就过来。”
      我从广场出来,打了个喷嚏,顿时觉得这已经是冬天了。林荫道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壁上的油画。我把双手插在衣袋里,把拉链拉上,径直穿过草坪,往镇上去。桥上也看不见什么人。河水被吞噬在密实的漆黑中。起先刚从阿苏房间里出来的那阵节日的气氛已经消褪得一干二净。走到镇口时,奶茶店赫然出现在眼前,卷闸门紧闭着。
      天空有了下雨的前奏,水泥地上无端地冒出许多深色的斑点,慢慢地像皮肤病的病情恶化一样向周围其他地方蔓延。我加快了脚步,穿过中心街,不一会儿就到了药铺。厚朴开了门。他的胡茬儿比他身上的红色羊毛背心还要惹眼,连脸颊上都有点。我想,他忘带的不只是充电器吧,还有剃须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刮目”怕是认不出来。想必失踪的这几天里,他肯定没有照过镜子,要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一副迷失在深山老林中好几天,终于被人营救出来的狼狈相。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岁。
      他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他的样子使我对他失踪的这几天充满了好奇。
      我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要上前去紧紧地抱着他。不是出于爱,而是一阵无理取闹的情绪。这种情绪没有前因后果,来的很突然。就像某一个夏天,一个晴朗的傍晚,你走在海边,几只海鸟轻盈地盘旋着,你突然就很想找个人说话,但话的内容绝对不是关于大海和几只海鸟,也不是和大海或海鸟有关的回忆。这种由大海和海鸟引起的冲动却和它们自身没有必然联系,但是引发的行动却会反映在它们身上,于是你对着它们讲你原本想找个人说的话。现在的我就是这样。
      我想紧紧地抱着一个人,只要那个人没有□□,不裸着上身。
      厚朴配合得把手放在我背上。他是否也有这种冲动,我无法得知。
      之前的几次身体接触已经让我对现在所闻到的味道,所传递的体温,所感知的厚度感到熟悉,并觉得怀念。就像是拿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连他颈部动脉跳跃的频率我都觉得那是我了如指掌的。
      我深吸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上。
      “怎么了?”厚朴问,“身上一股酒味。”
      那是阿苏留下的。
      “你这几天都在干嘛?”我问。参考他现在的模样,就知道起先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想一些事情。”
      “想通了吗?”
      “没想通,只想到不好的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你和我的。”他小声说。
      “我和你?”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说这话时,我的口气更像是在开玩笑。对摩西摩西对野菊花他们这样说也适合。
      “可能吧,你呢?对我呢?”
      “可惜你不是,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喜欢女人的。”
      “你怎么能肯定我不是?这种事情你说的算吗?”
      对哦,我怎么能这么肯定呢?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对他是有好感的,起码我不排斥他对我的这种感情。但是可笑的是我却一心只想让他回归所谓“正道”,就像牵引一辆行将脱轨的火车。你说火车如果脱了轨,那还能正常运行吗?这正是我的痛苦。所以我彻底将自己置身于厚朴的对立面,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近乎霸道地想要驳倒他。
      “嗨!”我漫无目的地叹了口气,真想说,你别傻了。
      “可是,我现在只想喜欢你。”他讲的很坚定,就像是在宣布一个由几十个厚朴几天几夜马不停蹄地争论之后所得出的不容置疑——至少是不会错到哪里去的结论。他的胡茬儿让这些话听起来更加可信。
      他又问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你为什么要抱着我?”
      (是啊,我为什么要抱着你?)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让他误会了,无意中鼓励了他讲了一些原本难以启齿的话。我松开手臂。
      “厚朴,我们是不一样的。我生来就这样,这是没得选的,没有人会选这条路,你只是还没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你懂吗?这不是道选择题。”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一样?”
      “因为你不是。从头到脚,神情举止,兴趣爱好都不是。”
      接着我跟他大谈什么化学反应。这是一套依据自身“基本国情”,结合中西方朴素唯物主义哲学观,融汇各大学科所得出的当时自认为能够开辟一门新学说的理论:爱情的本质是一个化学反应,是两种荷尔蒙的相互撞击。男人女人就好比氧化物和还原物。其中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氧化值和还原值,单从氧化物方面说,就可简单地分为超氧化物和低氧化物。一些超氧化物不仅能和还原物反应,而且能同时氧化一些低氧化物。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我们这类人。但是这一切都是符合分配定律的。而你和我,就是原本不会发生反应的两个化合物,只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有了发生的可能,这种特殊情况包括你的成长经历还有你的年龄。这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年龄。为了更形象地说明这一点,我还根据一个理科生应有的常识适时地讲了几个化学方程式。最后为了使这一说法更完整,我又用阴阳五行学说中的阴阳无限可分和此消彼长的关系来形容。
      其实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些话不具有任何说服力,漏洞百出,简直就是谬论,但是却将它蛮横专治地如同真理一般强加在厚朴身上。
      外面起了风,听到很多零碎的响声。厚朴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走到我后面把门关上。他回过头来说:“我不管你的什么化学反应,反正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是你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说着他就闷声不响地走上楼梯。在药铺这样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讲话声音就像是从广播里面传来。
      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药铺里,我哪也不能去。我想开门走出去,但是外面已经下起了雨,宿舍也回不去,而且事情并没有严重到我非得这样做。但是却又不能上楼。我呆呆地看着柜台里面,回忆着那些桐木抽屉里面的草药。我找到了右上角装着厚朴的抽屉,想起它的质地和功效。
      “你不上来吗?”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问。声音已经没有起先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时的坚定了。
      等熄了灯,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这是第二次在药铺过夜。
      到了很晚的时候,我还没入睡,想法依然清醒。满脑子都是人物,没有一个时间轴和固定的场合。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上场,阿苏在讲话,厚朴在讲话,那个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又牵着他的女朋友对着我坏笑,那个死去的朋友和我一起坐在竹排的横头上……一切和自己有关联的事物像编写错误的程序一样在大脑里运行。最后像是恍然大悟一样,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幼稚。
      厚朴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身上,再过一会儿,我转了个身,他从后面抱着我。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他像是在梦中呓语。
      不知道。这是我唯一知道的真相。其实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什么狗屁化学反应,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我也想有人能告诉我,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我无法鉴定这么久以来,我对你产生的感情哪方面占主导地位,并且是哪一部分发生了化学变化。
      有时我觉得自己陷进了一口深井里。觉得自己直面所有的问题,并且敢于一个人走下去,但是结果只是所有的问题都在提醒着我:
      你一直都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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