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君兮若兮

1、异乡人

　　这天，桃镇上来了个异乡人。

　　青衣黑发，戴着个白色斗笠，身后背着比他自己还要高大的木箱，看上去像个走四方的郎中，只是腰间挂着一柄质朴无光的长剑和一柄碧绿通透的玉质短笛，看上去又像是个侠客。

　　街上的行人隐晦地打量着这个异乡人。

　　却见这个异乡人在街上询问了几人之后，便踏进了全镇最大的客栈——云来客栈。

　　“掌柜的，在下初来乍到本地，可否跟您问条路？”异乡人撩起斗笠的纱帘，从身上摸出两个铜钱，推到掌柜的面前。

　　“这位公子……”听声音来客年纪轻轻，掌柜停下手中算账的活计，抬起头，看清了异乡人的面貌，一时语塞。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漂亮啊。

　　“掌柜。”异乡人又唤了一声。

　　掌柜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想他这些年来来往往见过多少人，却还是被眼前这位公子的天人之姿迷了心神，真是……惭愧。

　　“公子想打听哪条路？”掌柜不动声色地收下了桌上的铜钱。

　　“从这到落云镇的路。”

　　“落云镇？那可不近啊……公子只需沿着外边这条主路往镇外走，到官道后，寻个人问落云镇的方向，沿着官道直走便是。只是落云镇离这大约有三天的行程。现在天色不早，出了镇只怕是入了夜。镇外这荒山野岭的，夜里怕是不太安全。公子若是不急，不若在此处歇息一晚再走？”掌柜好意相劝道。

　　异乡人轻声喃喃自语了数句，思虑了片刻后，拱手作揖，“多谢掌柜的好意，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请问可还有上房？”

　　“有有有，小二，带这位公子去天字三号房。”

　　“好得咧。”小二从二楼匆匆跑下来，对着异乡人说，“公子，上边请。”

　　“多谢。”异乡人正打算随小二上楼，突然被掌柜叫住。

　　“公子……不，先生可是传说中的天医？！”

　　先前异乡人站在柜台的前面，胸前以下皆被柜台挡着，现在离远了，兴许是近来寻人习惯了，掌柜下意识地看向异乡人的左腰侧，不想看到了那一剑一箫，一愣之后便是狂喜。

　　本以为是遥不可及的念想，如今却突然成为出现在眼前的希望！

　　“在下未曾听闻过什么天医。”

　　听闻此话，掌柜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异乡人思量着掌柜莫不是在寻找治病的大夫？“在下不才，虽不是什么天医，只是一个行走四方的小郎中，但若是掌柜肯相信在下，不妨道一道难处？”

　　掌柜眼中的光亮了几分，但想到此人并不是天医，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只是他从不会放弃一点希望！

　　他从柜台后走到异乡人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柜的，这是干什么？！万万使不得！”异乡人一惊，急忙扶起掌柜的胳膊。

　　“求先生救救内子。”

　　“掌柜，请起来说话。”异乡人将掌柜扶了起来，“掌柜心急找郎中，可是夫人有什么难疾？在下虽才疏学浅，但若是能医，必定尽全力而行。”

　　掌柜抹了抹眼角的老泪。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先生请随我来，内子在屋内。”

　　里屋内躺着一个女人，形容枯槁，目光无神，裸露在外的皮肤以及脸上都有大大小小暗红色的斑。

　　似乎是听到有人进来了，女子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极为痛苦。

　　掌柜一见，老泪横冲地握住她的手，“阿英，是我，继续躺着，乖，别动了，大夫来了，我找了新的大夫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异乡人看着夫人的病症，有些惊疑。这红斑……想不到还有再见之日……

　　“掌柜，可否让在下给夫人把一把脉？”

　　“好……好的。”掌柜退到一侧，偷偷地抹泪。

　　异乡人见此，不由在心中叹息，往日他见多了同床异梦的夫妻，如今这对夫妻虽没有显赫的地位，却是相濡以沫，真情与共，倒是让人羡慕。

　　“夫人，失礼了。”异乡人白皙的手指搭在女子细弱的手腕上。

　　“先生，奴家可是即将不久于人世？这种病，镇上的大夫都未曾听闻过，奴家只怕是……”女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阿英！莫要胡说！”掌柜神情激动中藏着哀伤。

　　女子看着掌柜的目光柔和而深情，“夫君，奴家一生中的幸事便是嫁与你为妻，若是奴家熬不过了……”

　　“先生，内子的病可还有救？”掌柜不忍心听结发之妻说着如同遗留之言般的话，怀着微弱的希望问异乡人。

　　异乡人未下定言，只是问了夫人，“夫人患病的前日，可曾碰到过桃花？”

　　女子抹去眼角的泪，细细思索了片刻，道：“奴家……曾路过一棵桃树。”

　　异乡人点头，心中有了定数。

　　“这种病虽然罕见，在下却恰逢曾在一个小村子中见过一位老大夫为一个病症相同的病人的救治。夫人的病，为时不晚。”

　　突然降下如此大的喜讯，夫妻二人一时缓不过神来，随后一阵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

　　自几日前，女子患病后，这镇里镇外、十里八方的大夫都被掌柜请了个遍。

　　把脉后，不是摇头叹息，便是拱手，请掌柜另请高明。

　　看着结发之人日渐消瘦，身上红斑逐渐扩大，他却无能为力，但他却从未放弃过寻找新的大夫，这几日正盘算着去邻镇找新的大夫，顺便问一人的消息。

　　那人是他的一位做大夫的熟识不忍心看他与夫人这幅模样而告诉他的念想。

　　百年前，曾有一位大夫，他的医术出神入化，甚至传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虽说这种传言甚是夸张，只要是有点理智的人便会知晓这只是传言。但是却足以证明他的医术的高超，世人称其为“天医”——代天行医，阎鬼不问。

　　而当世，便有一人传闻是“天医”的当世传人。

　　传闻他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郎中，只是模样打扮既像是一名侠客，又像是一名郎中，左腰侧别挂着一柄无名的古剑和一柄剔透的碧玉箫，身后背着紫檀木做的药箱。

　　传闻中，他的医术高超，又有人说，曾有幸在医谷向天医问诊时见过他。

　　于是，便有传言说他便是这届天医的传人。

　　只是，对于这个人，几乎一切都是未知。

　　不知姓名，不知长相，不知年岁，不知来历。

　　有人说，他长相俊美，心慈人善。

　　有人说，他冷心冷面，视人命如草芥。

　　甚至有人说，这个人只是他人的虚构罢了。

　　……

　　见过的人避而不谈，没见过的人妄自揣测。

　　以至于这天医传人是否真的存在都成为了未知。

　　“自是真的。此病名为‘桃花瘴’，万幸夫人患病尚早，且只是路过桃花林，并未进入，否则，在下也是无能为力。”异乡人站起身，取下斗笠，走到一旁，解下了身后的药箱，药箱看似轻巧，与地面接触只是却发出“咚”的一声，实则沉重。

　　掌柜握紧了夫人的手，相视一眼，不由万分庆幸。

　　异乡人打开木箱，里面是大大小我木抽屉，三层高，每层有三个宽度不一的暗色木屉。

　　他打开最下面一层左侧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两块约莫五寸长、卷起来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布料。

　　他取出了颜色较浅的那块，回到床旁坐下，在膝上摊开。

　　原来是用来收纳银针的。

　　只是掌柜瞧着那银针似乎与往日的大夫们用的不同，却又说不出那差异之处。

　　“在下先为夫人施针，之后每日三次按此药方煎药，服用七日之后便可无忧。只是这药性刚猛，只可服用七日，七日后，即便犹有余症，却也是不能再用了。”

　　掌柜急忙接过异乡人递来的药方，唤来小二，将药方给他，叮嘱了几句。

　　听异乡人如此说到，掌柜应声：“省的，省的。”

　　异乡人说完迟疑了片刻，“……也罢，在下此时并无要事在身，等七日后，观完夫人病情后再走亦不迟。”

　　掌柜大喜，虽觉得有愧于异乡人，但一想到病情难定的妻子，只能大喜于异乡人肯留下来。“先生，实在是我夫妻二人的再生父母，若是此番内人得幸痊愈，我夫妻二人定为先生当牛做马！”

　　“掌柜言重了，”异乡人摇了摇头，表示婉拒，“在下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只是……施针之时，恐怕要冒犯夫人了，可否请夫人着里衣躺下？”异乡人一时语塞，发现自己先前施针的想法有失稳妥。

　　当世虽然民风开放，但这男女之防却不得慎而待之。

　　“无事。”女子着里衣躺下，命都快没了，这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失礼了。”他在夫人的几处穴位上施了针，女子手上浮现的红斑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许多，只是十指却变成了紫黑色，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白瓷瓶，用银针在十指上都划出一道口，一根根地放血，黑色的血液滴入白瓷瓶中，直到流出的血液变成正常的鲜红色才放手。

　　“掌柜，这是金疮药，夫人手上的伤口就要劳烦掌柜亲自动手了。”异乡人将一瓶青花瓷瓶留在了桌上，“夫人的病情已经稳住，此后一日三次按药方服用，便无大碍，只是切记只可七日。”

　　掌柜：“是是是，多谢先生。”

　　异乡人见此，不再打扰，趁着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的时候，重新背上药箱，在门口问了小二天字三号房怎么走，便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