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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能赐我一段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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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正坐在旧金山飞回上海的飞机上。
我看向窗外,除了长长的机翼,只得漆黑一片。
身边坐着一位妇人,一身时下美国街头流行的打扮,脸上顶着厚厚一层浓妆,散发刺鼻的脂粉味,涂着蔻丹红的十指更是令我怵目惊心。
看她倒侧一旁熟睡,微微发出鼾声,我却感到耳根清净。皆因一上飞机,那中年妇人便频频在我耳边发表她对回国定居的忧虑。
“现在经济是比前些年好了,”她说,“可是人的素质还是跟不上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当街大小便之事。我十几年没回来了,习惯了美国这边的生活,真怕自己不习惯。”
我看她一眼,她还以为我乐意听,又继续说:“我最怕看到满眼都是人,人一多就有压迫感,要是交通再混乱些,就更叫人窝心了。”
我不再看她,怕她又误会,害我耳朵遭罪,心想,这么不情愿何必回来呢,中国人民也不差你一个回来建设国家。
她还是滔滔不绝,“我那儿子,在美国的事业做得好好的,却成天吵着要回国,说是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她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已经发表完她的高见,谁知她叹了一口气又开始说:“我老了,不知道现下的年轻人都是什么想法。老公又走得早,只能跟着儿子了。”
我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她见我不甚热络,赶紧做总结陈词,“我们这些做女人的,命就是苦,年轻时跟着丈夫跑,老了就只能靠儿子了,有时想想来世还是不要做女人的好,你说呢?”
她大概想找些话题与我产生共鸣。可是问我做什么?我一无丈夫,二无儿子,叫我如何答你。
我不声不响,干脆拿杂志盖在脸上。她看我此举,自知自讨没趣,也识相噤声不言。
真是,听到她的鼻鼾声,竟然比听天籁还要动听。
我出神地看着窗外,想到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能降落上海,内心却欢喜不起来。想起当年出国时的意气风发,如今还不是灰溜溜回来,心里委实羞愧。
飞机在一万英尺的高空平稳地飞行,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以前,便渐渐入睡。 突然,飞机强烈地抖动起来,许多熟睡的人都惊醒过来,人人都是一副惶惶不安的脸孔。
我身边的妇人更是夸张,抓着我的手臂,惊惶地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尽管之前对她心存不快,但我还是好心地劝慰她,“飞机遇到气流而已,这是常有的事,不需要担心。”
飞机的机身还在持续地抖动。机舱里响起空姐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大家好,飞机遇到强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惊慌。
那妇人却呜呜地哭,“千万不要坠机啊,我辛辛苦苦大半世,日日在唐人街帮人洗碗,好不容易捱到儿子出息了,我还没享福呢……”
我听着也觉得她可怜,便用手拍拍她的肩膀,希望减轻她的恐惧。人就是这样,一面临可能的灾难,就会特别脆弱。明明刚才还是一个趾高气扬的人,一下子就哭得像个小孩。
然而,我却对这强气流有一丝期待,心想,就这样跌落太平洋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了百了。末了,还可以奉上一句应景的歌词,感谢天,感谢地。
飞机终究还是安全着地,我真是失望。我拉着行李往外走,就看到木香一早在等着我。
她一见我,便冲上来抱着我,“我等好辛苦啊,刚才听到广播说你的航班遇上强气流可能要误点,我吓得半死,就怕出什么事。”
我说:“能出什么事,飞机可是世间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她捉住我双肩,仔细地端详我,不停摇头,嘴里啧啧地叹:“瘦得跟猴一样,别告诉我你是去美利坚做难民的!要真是这样,我就鄙视你,给中国人丢脸。”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香,忍了许久的眼泪,竟再也忍不住,我哽咽:“木香,我心好难受,遇到气流时,我甚至希望飞机跌落太平洋一死了之。”
我原以为,她会多少劝慰我一番,然而她却说:“你真残忍,竟然想让整机的人陪你去死。以前善良的你哪里去了,你说,是不是洋鬼子的汉堡可乐将你改造了?”
我扑哧地笑。木香一向如此,总能在我伤心之时,避重就轻逗我开心。
木香帮我提着行李,开心地挽着我的手臂步出机场。
我又看到了飞机上坐我身边的妇人,她正在等车,远远地看着我笑。我想,大概是我在机上给过她安慰吧。
我对她回笑,便与木香站着等的士。
一辆私家车停在妇人身边。有一个年轻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接过她的行李放好。不知是不是妇人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向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妇人上了车,男人便将车启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开门走下车,我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他向我伸出手,谦和有礼地说:“家母说飞机遇到气流之时,多得你给予安慰才不至于惊慌失措,我代家母向你道谢。”
我伸出手和他相握,说:“受之有愧,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小姐,千万不要客气,家母是实在人,从不夸大其辞。”他并没有马上放手,而是一直握着我的手,让我也不好意思抽回手。
“哪里哪里,要真说有,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手宽大,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道完谢,便开车离开。
我看着他的车扬长而去,忽然可以理解妇人害怕坠机的感受。他怎么看也像是事业有成的孝顺子,那妇人日后的日子何止是享福,简直是浸在蜜罐里也不为过。
我将我与妇人在飞机上的事讲给木香听。
木香听完就说:“想不到啊,美帝国主义的地方也能培养出一位二十四孝的儿子。”
我说:“关美国什么事,还不是人家母亲的功劳。她日日在餐馆帮人洗碗供养儿子,实属难得。”
木香突然抓住我双手细细地看,说:“你没去餐馆洗碗吧?”
“我又没儿子要养!”我大笑。
这时,有的士开过来,木香便带我去她家。
在车上,我对自己说,甘棠,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是,在这里,还有谁能赐我一段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