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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池梦碎,紫玉成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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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生回到医馆的时候已是子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全是白日里那女子的一颦一笑。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萧生应朋友之邀,与城郊的青莲寺踏青,在山门外偶遇一大户人家女眷前来进香,其中有一浅紫衣裳的女子,美目流盼,姿容娟丽,衣袂飘飘若神仙妃子。
萧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暗道,这女子好生眼熟,竟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女子似有所感,回眸看来,在人群中与萧生的目光一触,两人俱是心魂一震。
寺前山花烂漫,游人如织,两人遥遥相望,一时竟都痴怔住了。
那女子张口欲言,忽小婢相催,忆起自己身在何处才如梦方醒,衣袖掩面登车而去。
萧生的魂灵似乎也随着她离去,痴痴的跟随在车下,直到一声呵斥传来。
“大胆竖子,竟敢挡住忠靖侯府的马车!”
萧生这才醒转,原来竟不知不觉一路跟到一处朱门侯府。
眼前门庭显赫,车夫满面倨傲,并不将一袭白衫的萧生放在眼里。
萧生的目光犹自痴连在车夫身后的马车上,宝马香鞍,车周围着浅紫轻纱,缥缈若梦。
车夫见萧生不退不让,大怒,扬手一鞭抽来,萧生不及躲闪,竟生生受了这一鞭,衣袖撕裂,小臂上隐约渗出血迹。
萧生吃痛,伸手抓住鞭尾:“为何无故伤人?”
车夫冷笑:“我乃侯府车夫,你挡住侯府马车,便是我打死你又何妨,一介书生,命不值草芥!”
萧生大怒:“公府侯门便是如此仗势欺人吗?”
两人僵持不下,车夫还欲动手,却被喝止住了。
车帘处一动,下来一个小婢。
“不得无礼,侯府门前,岂是你二人滋事的地方吗?”
她扫视萧生周身,见他素衫布鞋,想来只是个寒酸书生,目露鄙夷,但念及夫人吩咐,只得将一包碎银子递给萧生:“我家夫人说,下人无礼,还望公子不要见怪,这包银子是赔你的衣裳和疗伤之用。”
她身后轻纱飞扬,帘后隐约是那女子的身影。
萧生闻听夫人一句,心神一痛,原来她已是罗敷有夫。
眼前朱门绣户,骄车美婢,而自己不过是医馆一个医师,衣衫褴褛,无故尾随痴望,怨不得人家鄙视。
他有心不接那银子,又暗想,她一番好意,不接倒是辜负了她。
失魂落魄的退到路边,眼见那马车进了侯府侧门,高墙深瓦,门庭紧闭,再不见那身影。
这萧生生性旷达,从不以富贵功名为念,每日读书行医,寄情山水,倒是神仙一流的人品。
今日与那女子一面之缘,竟打心里生出倾慕的心思,只是贫穷富贵犹如云泥之别,且她已嫁作人妇,想来也无可奈何了。
夜静更深,一灯如豆,萧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告诫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但一颗心却飘飘荡荡全系在那女子身上,眼前一遍遍回想白日里的惊鸿一见。
忽然他像是想到些什么,猛的从床上坐起,眼神似疑惑似欣喜又似不敢置信。
匆忙穿鞋下床,将日间那包银子拿来,银子倒是毫不吝惜的丢在一旁,独那一张包着银子的素帕被他如若珍宝的捧着。
帕角绣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紫玉。
果然是她。
萧生狂喜不禁,捧着帕子看了又看,忽又忆起小婢唤她夫人,不觉心中又是大痛。
原来这紫玉原是他的同乡,两家只隔着一道矮墙,自小便时常在一处玩耍,年少时也曾许下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戏言。
只是后来家乡逢了旱灾,十户空了九户,萧生病倒,父母带他入城看病,再回来时邻家已是人去楼空。
谁知竟在此处重逢。
萧生怅然,又想她嫁入侯府,想必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纵是此生无缘,知道她过得好,也算了却心愿了。
不想几日后,侯府忽然贴出公告,言说有内眷染重疾,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特重金聘请民间医师诊治。
萧生心中突突直跳,唯恐是紫玉,遂不管不顾,揭了那榜。
随之有家丁引着他入了府,一路穿门过户,触目所见皆是古玩金玉,名人字画,好一派泼天富贵的景象。
及至侯府深处,却有一小楼独立于湖中央,周围花树掩映,落英缤纷,芳草萋萋,寂然无声。
楼里布置清雅,素纱委地,案几上只供着一张瑶琴,一个汝窑花斛里插着几支疏影横斜的梅花,跟一路来的金碧辉煌迥然不同。
有一小婢从内室出来,抬眸见是萧生,愣了一下。
萧生认出是当日赠银者,便知病的果然是紫玉,心急如焚。
进了内室,雕花床上垂着重重帘幕,小婢上前从帘后请出一只手来搁在脉枕上,指如削葱根,皓腕凝霜雪,腕上一只青玉镯,只是镯子有些大,越发显得腕骨瘦弱。
萧生按捺心神,轻轻搭了两指在那腕上,细一诊脉,便惊诧不已。
六脉皆弦,五内郁结,竟是长期惊恐交加所致的心神耗尽,已近油尽灯枯之势。
本以为她在这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安身立命,何故郁郁寡欢至此?
“夫人……是有何心事不能解吗?”萧生开口,声音已有一丝哽咽。
帘幕后沉默半晌,悠悠一声长叹:“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将先生送出去吧,以后也不必再让人来医治了。”
她声音低落,透着厌世的寂寥,明明是绮玉年华,却宛如古井枯木般无波无澜。
萧生只觉得心痛难忍,失声道:“紫玉,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忽闻自己的闺名被人唤出,帘幕一动,露出一张如雪般的娇颜。
待见了萧生容貌,那双如烟如雾的横波目中忽滴下泪来:“……是你。”
小婢在旁惊疑不定,萧生顾及室内还有旁人,不便细言,只慎重嘱咐:“你且放宽心,好生将养,我必竭尽全力将你治好。”
待到出府时,萧生已从家丁处打听得原委。
原来紫玉当年举家逃难,无所依傍遂卖身入侯府为婢,因貌美被侯爷看中封为侧夫人,由此也引来正室夫人的嫉恨。
每当侯爷出府,正夫人总要想尽办法折磨紫玉出气,夏令烧炭,冬令卧冰。
而这正夫人乃是当朝宰相之女,侯爷虽有心维护,却也无可奈何,紫玉过的这几年是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她这病就是打这上来的。
萧生拳头握的死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紫玉带出来,但虑及她的病势,只能强自忍耐。
回去后他殚精竭虑,翻遍古籍,终得一偏方。
方中人参鹿茸以侯府之富贵皆易得,只是药引难寻,需每日取男子心头血一盏入药,或可一治。
呈之侯爷,侯爷大怒:“吾乃千金之躯,岂能为小小妾室自伤,既已病入膏肓,便是命该不久长!”
再加上紫玉重病,容貌枯槁,侯爷遂拂袖而去,自此绝迹小楼。
可见世间男子每多薄情。
紫玉于枕上垂泪,萧生宽慰她:“便是没有心头血,用西山晨露亦可,我且每日去取晨露入药,煎好送来。”
他每日奔波于侯府与西山之间,辗转数十里,不辞辛苦,日渐消瘦。
紫玉服药后果然有起色,容貌渐美,犹胜往日,侯爷见之大喜,复宠如故。
一日,萧生送药前来,恰侯爷也在,忽忆起之前所言药引一事,心下狐疑,将药碗端过轻嗅:“此药中有何物?”
萧生答道:“不过寻常草药。”
“是何药引?”
“西山晨露。”
侯爷将药碗掷于地,药汁泼溅:“既是晨露,何来血腥之气?”
上前拉住萧生衣襟,果见其心口数处刀伤未愈,深可见骨。
紫玉在旁如遭雷击,方知每日药中有萧生的心头热血。
侯爷勃然大怒:“你与她是何关系,为何甘愿取心头血医之?”
萧生不愿紫玉受责,淡然道:“并无关系,只是医者父母心。”
侯爷不信世间有此无私之人,怒而逐之,不许萧生再入府。
萧生坦然,紫玉之病已好,纵再不得见,知其安好,便也心安。
一夜,他正挑灯夜读,忽闻有人轻叩门扉,起身推窗一望,立于门前的却正是紫玉。
萧生顾不得穿鞋,赤足奔去开门。
更深露重,紫玉衣衫单薄,肌肤如冰,萧生忙将她引入屋中,生起炭火,犹恐是在梦中。
“你怎么来了?”
紫玉泪盈于睫,起身拜倒:“世人皆云我嫁入公侯之家,平步青云,却不知主母凌虐,夫婿薄情,我无一日不寝食难安,以致病魔缠身,本以为就此逝去也无甚牵挂。却不想君情深至此,每日心头血之恩无以为报,今厚颜奔来,只为问君一句,可记得当年婚嫁之言否?”
萧生亦落泪:“铭记于心,夙兴未忘。”
“君可畏侯府权势滔天?”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夜两人相拥而眠,萧生忽自梦中惊醒,紫玉犹熟睡,萧生默然视其良久,终一声长叹,复拥入怀。
晨起,紫玉挽袖下厨,做清粥小菜数碟并一叠春饼,饼小如巴掌,薄如蝉翼,卷芽菜香干,滋味与众不同。
萧生先递于她食,紫玉却摇头:“许是受了风寒,肠胃不适,并不思饮食。”
此后数日皆如此,紫玉粒米未进,萧生亦不曾询问,只是每日取荷叶之朝露,梅花之初雪煎茶,紫玉饮之,越发肤如凝脂,容光绝艳。
紫玉于晨间揽镜梳妆,萧生提笔为之画出眉如远山,紫玉薄衣轻衫于月下起舞,萧生亦吹笛相和。
上元佳节,两人携手同游,放莲灯一盏,上面题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彼时天上星河璀璨,河面莲灯千盏,萧生与紫玉一白衣一紫裙,立于灯火阑珊之处,恍若神仙眷侣。
然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
一日紫玉自外归来,神色仓皇,言说似有人跟踪,恐是侯府派人来寻。
片刻果有数人至,黑衣黑鞋,黑巾蒙面,手持利刃,不似善类。
萧生回屋取出宝剑,他非文弱书生,年少时曾随世外高人学剑,一身文采武功,只是秉性温和,从不曾在外显露。
此剑亦是高人所赠,名青霜,剑性最是狂烈,每出鞘必饮血方归,需得萧生君子温润厚德以镇之。
今有敌来袭,青霜剑铮然出鞘,纵横飞舞,锵锵然若龙啸九天。
然虽击中黑衣人身体,却如击败絮,伤口处不见丝毫血迹,纵是被斩断手脚仍顷刻间再生,复而追来,萧生便知此皆非人,恐是术士做法。
打斗中紫玉忽然昏迷,面如金纸,唤之不醒。
萧生虽懂武艺却不通阴阳,将紫玉背于背上,且战且退,至青莲寺。
青莲寺般若大师乃佛陀转世,于寺门处遇萧生与黑衣人,口念佛号金刚怒目,黑衣人如冰雪遇骄阳,顷刻间化为黑烟消散。
萧生伤痕累累,恳求般若救治紫玉。
般若目光澄澈,一语道破:“此女亦非人。”
“我早已知,只是我只当她是我的妻子,不论她是人是鬼是狐是妖。”
她来那夜肌肤寒如冰玉,气若游丝,且数月来粒米未进,只饮些晨露雪水,萧生早已知她非活人,只是一缕生魂。
般若叹息:“她感念你深情若许,无奈此身被困侯门,日思夜想竟魂魄离体来奔。今有术士做法要拘她回去,且魂魄离体已有数月,生机将断,若明日日出之前不能回魂,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萧生听罢忽萌死志,暗想,若是紫玉就此逝去,他便也引剑就颈,追随而去。
紫玉忽醒转:“我欲回去。”
萧生轻声道:“紫玉,你莫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陪着你。”
紫玉却摇头:“我有大好年华,绮容玉貌,实在不甘心就此殒命。且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感激你心血入药,这数月相伴也算偿还了此恩,还望你莫要阻我归家。”
萧生心神俱裂:“这数月恩爱,当真只为报恩?”
紫玉颔首:“这数月辛劳,方知侯府富贵难得,自此拜别,从此莫再来寻我。”
说完便飘飘下山,终不曾回头一顾,萧生心如刀绞,竟眼前一黑,咳血昏厥。
待到醒来便听闻满城风传,说侯爷心爱的一个美妾无故昏迷数月,近日忽又醒转复苏如初,人皆纳罕。
萧生心苦难言,终日酩酊大醉,潦倒落拓。
一夜月凉如水,恍惚间紫玉推门进来:“我如今享尽荣华富贵,侯爷待我亦不薄,今日且来诀别,此生再不相思,还望君珍重自身,莫再以我为念。”
说罢踏月而去,萧生起身欲追,睁眼方知是梦。
但见青霜剑旁有明珠两串,似是当日紫玉耳边所戴之物,萧生至此心灰若死,遂从此浪迹天涯。
苗疆月华如练,大漠风沙似刀,南海波涛万顷,关外铁蹄凛冽,萧生走遍山海,唯有青霜剑和剑鞘上所系明珠为伴。
三年后于江左望月亭中被仇家设计,酒中下了软骨散,眼见仇家逼近却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萧生闭目长叹,罢了,就此归去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然而利刃刺来之时,青霜剑忽铮然而起,有一女子虚影从明珠中逸出,持剑挡于萧生身前,翩然若惊鸿,杀退仇家。
萧生大骇,那女子回眸,泪落如雨,正是紫玉模样,顷刻间却又青霜寸断,明珠碎裂,紫玉身影亦不复再见。
萧生狂奔千里,携断剑碎珠回青莲寺,跪倒般若大师面前。
般若面露悲戚:“她早已逝去,只是一缕残魂舍你不下,依附明珠相伴,今勉力为你一战,终灰飞烟灭矣。”
萧生茫然:“她不是已回侯府,自此荣华安泰吗?怎会……”
“侯爷心窄,既知你与她之情,又如何能再容下她。她当日已知回去必死,但不愿你为她自戕,故作无情。其实你梦见明珠之日,便是她被活埋于西山之时。”
萧生狂啸一声,睚眦欲裂,持断剑下山去,刺杀忠靖候于闹市,血染白衣,恍如浴血修罗。
事毕携一壶酒到西山紫玉埋骨之地,日落之时,手握明珠跳崖而亡。
来年崖底生出两株枇杷树,枝叶繁荣,相偎相依,人多谓此乃萧生与紫玉精魂所化也。
始知世间痴情者,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