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罗殿》countdynasty

11、第十章

　　“滴答……滴答……”三两微弱的水滴声清晰的在罗灭耳畔响起。紧接着又是清脆的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不止是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仿佛连泛起的波浪都有了声音，飘飘渺渺显得分外空灵，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罗灭心中油然而生。那一滴一滴的水珠仿佛是滴进了他迷失的内心，激起层层涟漪，填满了心底空荡荡的感觉，虽说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澜，但却是意外平静的感觉。
　　罗灭的意识也在这种意外的平静里开始逐渐清醒。俊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痛楚，浑身的力量伴着血液在流逝，但意识却随着疼痛开始明晰。
　　片刻之间，那双深邃的紫眸缓缓的张开了。罗灭的眼中不再是先前森渊中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却依旧感觉不到半点生气，这里的空气连同时间好像都凝滞了一般，寂寂无声，死气沉沉。这里难道是魂界（PS:罗生族人死后灵魂归属之地的名称）？我——死了吗？！想到这里，罗灭的心不禁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咬紧嘴唇，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但是任他用尽浑身力气，身体也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连双腿也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勉强的跪坐在原地，急促的喘着气。

　　罗灭微微仰面，努力看清四周的环境。无垠的天空笼着暗紫的妖娆，仿佛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将这里的一切悉数收入眼底；突兀的弯月异常的大，竟占据了小半个天空，通体泛着凛冽的寒光；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无处不极尽诡异的弥漫着深深的萧瑟。映入眼帘的场景带着尘封已久的味道——似曾相识？！这种莫名的感觉在罗灭心里悄然滋生。
　　可是，这里到底是哪里……？！我确实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啊。罗灭正因为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感到困惑，突然莫名的一阵晕眩沉沉压来，只得无力的垂下头。然而，就在低下头的刹那，罗灭不禁猛然瞪大了的双眼，触目惊心的红色悄无声息的在眼底漫延、流淌，如同血液一般鲜红的颜色！努力的吸气，但没有嗅到半点腥味，不是血。罗灭微微蹙眉，暗紫的天，清冷的月，殷红的水，如此妖异的景象应该不是在魂界了。可这里又是哪里？而现在，自己居然稳稳的浮在水面上？！…… 刚才的疑惑更深了，但因为那水不是血，心跳却着实平缓了下来。
　　这个——是自己？！在心境稍稍平复后，罗灭目光渐渐聚集到了血色中自己的倒影，怔怔的望着，不可思议更不敢相信水中是自己的倒影：瘦削的面庞俨然庞失了昔日奕奕的神采；本应束在脑后的长发，也不知何时松散了下来，凌乱的披了一肩；因与妖兽厮打、躲藏，衣衫已是破烂不堪，满是尘泥和刮痕；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这样的自己还真是狼狈啊……细细追忆起来，自己何曾有过这样不堪的模样……想到这里，罗灭的眉愈加紧紧纠结了起来，不禁在心中自嘲道：就这种样子，居然还妄想追上父亲，真是可笑至极……现在别说是父亲了，就连舅舅，自己也差了一大截……而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没有机会了——再次追上他们的机会…… 罗灭的脸上溢满了浓重的哀伤，一动不动的看着一片血色中自己落魄的样子，却是越想越觉得不甘心，紧紧握住拳头，泛白的骨节微微作响，一咬牙，抬手就将水中的倒影瞬间搅的支离破碎，但眼里却是一片氤氲，夹杂着悔恨、盈满了不甘，仿佛随时都要溢出来似的。
　　一眨眼的功夫，水中又是罗灭完整的身形，只是体表泛起莹紫的浅光。罗灭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是一层淡淡的蓝光，在定睛一看，自己的身体竟随着蓝光的渐弱而变的通透了起来。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的被抽离，灵魂也跟着开始消逝。我真的要死了吗？……连父亲的背影都没追上，就要……罗灭闭上眼睛，再也无法忍住眼中的那片氤氲，只见两颗晶莹的泪珠划过罗灭苍白的面庞，直直坠入水中，激起一片涟漪。真的好不甘心啊，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明明……

　　“痛恨现在弱小的自己吗？”伴着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一个充满了磁性的声线在上空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谁？！”罗灭猛然睁开双眼，紧觉的抬头。不可否认，那个句子宛如一把尖锐的利刃狠狠的扎进了罗灭的心脏，有一瞬的窒息感，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强烈的不甘心，将他的理智一点点推向边缘，他不禁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对天空中那刺耳的声音怒吼到：“这里是哪里？”
　　“呵呵，你是选择先听我慢慢解释，还是选择先——活下去？”那个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笑意不急不缓的再次在暗紫的天空中响起。
　　什么，我还没死？！罗灭先是一惊，却从那个声音里听到了一丝希望。当人处在绝望的深渊中时，哪怕你只给他一根稻草，他也会紧紧抓住不放，因为在那个时候，求生已成为了一种本能。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罗灭神色一凛、目光坚定，将刚才的悔恨与不甘通通化成了力量，竭声喊了出来，响彻天际。因为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实现所有的可能，所以，他绝对要抓住这次机会活下去！

　　不和谐感，有什么地方变的和刚才不一样了？！罗灭在喊出那句话后，心底突然间萌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这个空间好像和最初看到的不一样了。罗灭不禁蹙起眉头、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空间，到底是哪里呢？天空是不是少了什么？！……月亮，那个月亮的位置，改变了！罗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把视线聚焦在水天相接的边缘，那弯泛着寒光的月亮，正在一点点的开始沉入水中，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罗灭吃惊的看着眼前这奇异的一幕，但刹那间感觉又变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骤然出现在了水中央，仿佛一张血盆大口。罗灭忽然一个重心不稳，这才发现，脚下的水流也成了那巨大漩涡的一部分，那猩红的液体转瞬间就将他卷入其中。
　　没有丝毫呼吸困难的感觉，也没有感受到水的阻力，怎么回事？我应该是水中吧，怎么会？……罗灭微微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此刻自己狼狈的样子。镜子？！罗灭呆呆的立在原地，陷入了一种迷茫，堆积了满腹的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为什么会有接二连三的怪异景象层出不穷？环视四周，罗灭这才发现，他竟身处于一个满是镜子的空间里，而现在那些镜子里影映出的却不是他此刻的身影。

　　“哥哥也是，要加油，一定要赢哦！”黑发如缎，蓝眸闪烁，白皙的面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稚气。统……罗灭在心底唤出弟弟的名字，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情带着几点悲伤，凝视着镜子里那张天真的笑脸，想到那个一直追逐着自己身影的弟弟，罗灭的心仿佛被利器狠狠划出一道口子，刺骨锥心的疼痛。是啊，我答应过的，我会赢的……可现在呐，我还能见到你吗？现在的自己，恐怕连活着出去都做不到了……想到这里，罗灭忽然间意识到了一点：那个人呢，那个说能让他活下去的人呢？
　　“你出来，不是说好要帮我吗？”罗灭紧紧攥着拳头，冲着满是镜子的空间焦急的喊道。
　　片刻之后，除了回音，还是一片沉寂，仿佛刚才出现的不过是场幻梦，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丝希望，转瞬就消失了踪迹。罗灭心底的希望被渐渐磨灭，他怔怔的看着镜子的影像慢慢退去，一种难以名状的悲痛将他覆灭，却仍然难以抚平此时心中那汹涌澎湃的不甘，忍不住抬起双手就向镜子狠狠砸去。

　　满地破碎的残片染着罗灭猩红的血，颓然的重现着一段段过往。
　　罗灭的心此时已彻底的沉到了绝望边缘，他无法再承受那些记忆中过往的画面，将身子转了过去用背脊倚着那面镜子，无助的瘫坐了下来，双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瞬间从指尖传来了轻微冰凉的感觉，罗灭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又是镜子！他抓起那残破的碎片就朝对面的镜子上狠狠砸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真的要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希望，现在又消失了！罗灭闭上眼睛，感觉眼角不停的有液体涌出，无法控制，连身体也在不停的颤抖着，他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拳头，指甲硬生生的被掐进了肉里，鲜血开始慢慢的溢了出来，一地斑驳。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入罗灭的耳朵里，他彻底的被震惊了，那声尖利的哭喊让他完全不知所措，只是本能的睁开眼睛，机械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是罗灭不想相信，而是他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去相信，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是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的父亲的名字！
　　罗灭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面硕大的镜子，昔日父母留下的唯一美好温暖的照片早已碎裂消散在硝烟中，那个名字的主人浑身是血的站在一堆侵魔异兽的尸体中，然后剑落人倒，最后的一眼竟还是看着那扇几欲被冲破了的大门。
　　罗灭茫然的看着这过去的历史，他不知道此刻是幸还是不幸。也许幸的是，他不用在从别人嘴里听到父亲的战绩，不用在想象母亲到底是怎样一种声线；不幸的是，这战绩是父亲用整个生命写下的句号，这声线是母亲一生之中最悲恸的极致……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一直以来都是听别人说的，虽然心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死于那次战争，可亲眼看见了以后，竟一时无法做出反应，只觉得是灭顶的压抑，压的他喘不过来气，连哽咽都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镜子里的影像无疑给罗灭带来了相当大的刺激，加上先前不稳的情绪，在恢复知觉的一刹那，他彻底的崩溃了。
　　罗灭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疯狂的挥舞着拳头，一拳紧接着一拳，一下子将刚才压抑的感觉全部爆发了出来，妄图连同过去的影像也一同粉碎。鲜血顺着镜子的边延缓缓流了下来，点点滴滴的汇聚成殷红一片。
　　此刻，罗灭的双手早已被那些破碎的镜片划的血肉模糊，颤抖的双拳已无法握紧，但他还是继续疯狂的敲打着，咆哮着。可是，在看到镜子里残破的影像时，罗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神情恍惚，无力的把额头贴在了未被打落的镜面之上，眼神空洞涣散，只是茫然的盯着地面，静静的跪在那硝烟弥漫血流成河的历史前。

　　父亲战死的场景久久在罗灭的眼前徘徊，挥之不去，心中的那一堆死灰里竟突然冒出了些许的星火。是啊，剑落人倒，直到最后的那一刻，父亲都未曾放弃战斗，他是个英雄，他坚持到了最后，哪怕迎来的是死亡，但他从未惧怕过！想到这里，罗灭那双紫眸里重新绽放出莹莹的光彩，我是父亲的儿子，所以，我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全力去找那一点希望！
　　罗灭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然后站直了身体，抬起了头，仔细的朝周围扫视过去，剩下的镜子里，画面又改变了，是自己进入迷惘森林以后的景象。罗灭快步上前，伸手就是一记狠拳：“你什么时候才肯出来，是不是要我把这里的镜子都砸光了？！”
　　瞬间，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镜子的碎片“叮咣”落地后，又是片刻的安静。

　　“滴答…… 滴答……”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再次搅碎了满室的静谧，罗灭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竟划开了好几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但竟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
　　正在罗灭诧异之际，那满地的碎片竟泛起一层流动的萤光，血液一点一点的被吸进那镜子的碎片中去，随着血液逐渐的被吸收，那层浮着萤光越加强烈了起来。
　　“活下去，不惜任何代价？”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伴着脚步声的临近，一个身影从那团希望的荧光中翩然而出。
　　“不惜任何代价！”罗灭决然的抬起头，迎向那从希望之光中走出来的人，坚定的回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