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子里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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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服装你投哪个？”
“JK吧，挺可爱的。”
“我更想要汉服，感觉很仙啊！”
谈雪宁把刚发下来的卷子塞进文件夹里，碰了碰正和别人唾沫横飞的同桌，示意要出去。对方的话题中断了两秒，很快在她转身后续上。
“但是汉服日常没法穿啊，有点浪费吧……”
有什么好讨论的？谈雪宁面无表情地想。
团购价每件最多不超过五十块，布料恨不得连家里的窗帘都不如，难看就算了，说不定还要蹭一身染料，皮肤脆弱的搞不好还要过敏。
谈雪宁内心充满了厌倦，不只是对这一场徒有其表的校园民主，更是对运动会、对高中生活、对恼人的春天、对这黏腻而无法挣脱的一切。
谈雪宁并不想上厕所，可是除了洗手间其实也无处可去。
楚南中学的校园里有花园，有步道，但是来往匆匆的人绝不会止步。成为一个静止的点在这里格格不入，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飞速流动的关键词：同学脸上的月考成绩、年级排名、保送名额，老师脸上的职称、升学率和重点人数。
谈雪宁望了一眼远处深红的跑道，一圈一圈，让她想起沸腾的火锅。所有人的野心、欲望与焦虑同时下锅，看起来就重油重辣。
课间的洗手间永远排着队，好在谈雪宁也只打算洗洗手。
她低着头，伸手去拧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洗手池边散落着几个纸巾团，她无声地笑笑。不过如此。
她不小心抬了下头，一眼瞥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嘴角就慢慢放平了。
又是这样，不管她多么沉浸于自己脑内的世界，一旦看到这张脸，她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踢进现实世界，仿佛都能听得见甩在脸上的响亮的耳光。
谈、雪、宁。
她在心里一字字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听起来就像个漂亮的、洁白的、一笑唇角两个坑的女孩，不是吗？
可是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名字。
谈雪宁猛地开大了水龙头，指望水流冲走突然涌上心头的戾气。
然而堂堂省重点中学的水龙头竟然也这么惹人发笑，就算开到最大也还是潺潺细流，好像泌尿系统有问题一样。
谈雪宁咬着牙狠狠地搓了搓手背，手指背上长着细细的汗毛，一丛又一丛，是她未完全进化的证据，更是一种天然的嘲讽。
耳边一片娇声软语的噪声，谈雪宁烦躁地拧上水龙头。
“雪宁？”
谈雪宁抬起头，意外地在镜面中迎上了童格的眼睛。那双眼睛大而圆，然而眼尾勾起，在天真之外又多了点微妙的意味。
童格笑得友善而亲切：“你也来上洗手间呀。”
这什么废话。谈雪宁心脏瓣膜之下险些喷出毒液。
“……嗯。”她匆忙地扯了扯嘴角，“你不也是。”
童格伸了个含蓄的懒腰，声音被带出了一点甜丝丝的沙哑：“运动会服装你想投哪个？”
怎么逃不开这个问题？谈雪宁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只好再次拧开水龙头。这次水流强健地喷出来，沁着凉意落在她的掌心。
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童格。童格穿着浅粉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柔软干爽，长刘海心机地弯在颊侧，一看就是在钻教导主任的空子。总之，就是那种会关心运动会那短短几十分钟出场服装的人。
“都行。”谈雪宁含糊地说，“我先走了。”
她没有去听童格的回应，然而一眼扫到的那根根雪白纤细的手指却深深地烙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
童格闭着眼睛，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自己的手。
她想起谈雪宁刚才敷衍的脸，不由得苦笑。
她知道班里有些同学其实是有意见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花几十块去买一个好看，而且众口难调，给出了最流行的选择也还是不可能顾及到所有人的审美。
然而班主任需要脸上有光，大部分人需要热闹。
班委不就是要居中斡旋吗？她注定不可能讨好每个人。
童格掏出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管护手霜。
乳白色的膏体抿在手背上，两只手交错摩擦。她抬起手，近乎着迷地看着手背上细腻的纹路和泛着珠光的色泽。她闻到温情的柑橘香气，不论什么时候都令她心平气和。
童格把左手轻轻放进右手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好像一剂续命针，她再次变得毫无破绽。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不过前二十分钟被挪用做自习。
“童格格。”
柳星扬走到童格座位旁，轻轻推了推她。这个称呼……童格感觉到同桌女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
很难说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为何。虚荣是有的，毕竟柳星扬也算得上是年级里的风流人物。可是这样毫不遮掩、甚至有点故意透出亲近意味的称呼，还是让她在羞赧外感到一丝难以压抑的厌恶。
她好像被强行推上了某个蹩脚校园言情剧的舞台，被架在众人暧昧目光的中央。
童格掩饰地抬起手腕看表，啊，果然，自习时间已经结束。她站起来，跟在柳星扬后面走上讲台。
柳星扬调动气氛本事一流，两三句话就引来一串笑声。童格捧场地笑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往台下扫了扫，不意撞上一双沉默的眼睛。她下意识地递出一个细微而绝对可以被接收到的友善笑容，然后才想起这女生的名字。
对了，谈雪宁。
童格对她没什么深刻印象，可能是因为人并不如其名。她只记得男生们偶尔提起这个名字时会意的哄笑声。一个不美丽的女孩子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也许反而是一种苦处。虽然名字不由她本人选择，但随之而来的嘲讽却不分青红皂白，直白地坠在她肩上。
谈雪宁好像很诧异她的笑容，勉强地扯扯嘴角，就低下头看书去了。
不积极，不表态，不反对，不合作。
童格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理智上她明白人的个性不同，而随着年纪增长，也绝不可能像小学初中那样人人融入集体。可是情感上她始终还是那个希望每个人都能全情投入的小班长，这就像是……就像是她崭新笔记本上印歪的一行。
“童格格？”
“啊？”童格猛地回神，原来柳星扬已经发表完了演说，进入了投票环节。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她匆匆跑去拿来便利贴，准备一张张发下去当选票。
童格其实非常懊恼。
那种哄笑中隐含着对“班花”角色的宽容，好像她是个漂亮的吉祥物，哪怕摔个狗啃屎都是憨态可掬的。
而且柳星扬笑得格外夸张，虽然她不愿意这样想，可是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那近乎是“宠溺”的，尽管是很拙劣的、对电视剧的模仿。
他几乎就要说出口“大家看啊，我女朋友真是傻得可爱”了。
她就像别在柳星扬胸前的一个格外精致的徽章，是他那繁花路一般的人生的注脚。
童格暗暗咬咬牙，慢慢地撕下一张便利贴，递给前面的同学。
“对的，也可以弃权的。”童格耐心地回答同学的问题，笑脸如花。
……
谈雪宁盯着面前的浅蓝色便利贴。刚从童格手上递过来，那双手就连掌心都是细白的。她不愿意伸手去碰它，只是一张纸而已，可是她就是伸不出手，仿佛那上面长着獠牙。
有什么好选的？说到底不还是你们班委小圈子决议吗？什么JK什么汉服，我就想穿校服，给过这个选项吗？
谈雪宁第N次腹诽这徒有其表的民主。
谈雪宁举起水笔，笔尖在纸面上空悬停，半晌还是一动不动。
犹豫什么呢，好像她这一票真有什么效力一样。
于是她放下笔，把空白的便利贴向内折起，细细贴好。
反正可以弃权。
谈雪宁看向讲台，童格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选项就差唱票，一边等一边跟班长窃窃私语。
童格的字不是清秀那一路，反而钝钝的有点孩儿体的朴拙。天知道这给了谈雪宁多大的宽慰，你看，你果然就是个漂亮的木偶。字如其人不是吗？灵透的人从字都可以看得出来。
谈雪宁掐了掐左手的虎口。
冷静，出厂设置完全随机，不过就是概率。这不是她的错，更不是童格的错。
迁怒于人就没意思了，她不该是这种人。所以冷静，冷静。
谈雪宁盯着柳星扬含笑的眉目，敏锐地嗅出了暧昧的气息，还是忍不住逸出几分尖酸的笑意。
果然如此，她，他们，受青春期的荷尔蒙驱使，明明彼此都头脑空空，还是学着言情小说和偶像剧谈着毫无意义的短命恋爱。
不，那真算得上是“恋爱”吗？cosplay吧。
谈雪宁把手上的选票传到前面，然后面无表情地做起了数学练习册。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从来不是。
她的人生，一砖一瓦，都要紧紧地抓在这双并不好看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子里的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