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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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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章最近特别的倒霉。
先是被工作了了五六年的单位辞退,街坊邻居指指点点,马上又要面临老婆生产,哪哪都需要花钱,家里的经济条件直线下降。
出去找工作吧,他又在原来单位清闲惯了,眼高手低的,好几个工作没干上几天,他自己就受不了先跑了。
思来想去,他最后带着自己家的车注册了某打车网站,专职当了网约车司机。
虽说这网约车司机不像原来单位那样收入稳定,但最起码他自个儿轻松自在,而且生意好的时候,不比正儿八经上班差。
就像今天,他从早上出门客人就没断过,这会儿他正停在路口,趁着等客的空隙抽根烟解解乏。
可刚点上烟抽了没几口,副驾驶座的车门就被人拉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探进头,问他:“是陈师傅吗?”
陈章吐了口烟圈,点点头:“你叫的车?”
那人也点点头,坐了进来。
陈章恋恋不舍地把没有吸完的烟弹出了窗外,发动汽车,再次与乘客确认下目的地:“去青山研究所是吧?”
那人回道:“对。”
陈章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打开车载导航,他做网约车司机没多久,对很多路况并不是很熟悉,有些地方甚至听都没有听过,比如这个青山研究所。
“咦,怎么导航里搜不到‘青山研究所’啊?”他点了两次搜索,导航都显示无此地址。
“师傅,这地儿有点偏,可能找不到,你导航到宁悦大道吧,到那里我再跟你说怎么走。”男乘客便接口道。
陈章听了,转头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个男人,他穿着蓝格子的短袖衬衣,手上拿着个男士挎包,露出的半个胳膊还没他小手臂粗,可见这人的身体是多么单薄。
于是他放了心,便按照这人说的导航到宁悦大道。
嚯,他看了下公里数,心里暗喜,又是个大单子。
车很快上了路,因这个时间段并不是上下班高峰,所以路况还算顺畅,陈章开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主动开口与旁边这人闲聊起来:“青山研究所是干什么的?”
那人正低头专心看手机,随口道:“医院。”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地儿啊?”陈章偷看了下眼身旁这人单薄的样子,又问道:“你是医生啊?”
“嗯。”
陈章撇撇嘴,只觉这人太无聊,刚想打开广播排解下沉闷的气氛,就听见旁边支着的手机有预约提示。
预约的是一个小时后从北辰大街出发到机场。
陈章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下路程后,便快速地抢到了单。
听到抢单成功的提示音后,身旁的人忽然开口道:“你接这个单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陈章不在意地回道:“你不就是去宁悦大道附近吗?北辰大街离着那里不远,我开快一点肯定能赶到啦。”
身旁的人听了,便重新低下头,再没说什么。
两人一路无话,车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从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陈章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只见远远开过来一辆救护车,身后的车辆都随着给救护车让了路,最后救护车停在了他这辆车的后面。
男乘客也回头看了下,见陈章没有任何动作,便说:“后面是救护车,给它让一下吧。”
“你让我闯红灯啊?”陈章撇撇嘴。
“这种情况不算违章,或者你可以直接右转,这个车道也可以直接右转的。”男乘客又说。
“右转的话要绕一圈才能回到主道,浪费我时间。我下个客人还等着呢。”陈章马上拒绝了男乘客的提议。
男乘客没有再进一步说什么,陈章自然也没动,任由后面的救护车越来越急促地按着喇叭。
绿灯亮了,陈章发动汽车,但仍然压着后面的救护车跑。
他见身旁的乘客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车里气氛有点尴尬,便主动开口说:“这会儿不是我不让啊,你看两边都是车,实在没地儿让。”
“你刚才要是让了救护车就过去了。”男乘客淡淡地说。
“刚才那个红灯也就等了半分钟,现在我们跑的也不慢啊,哥们,一分钟两分钟能耽误什么?这个人命啊,你不知道,都是定好了的,我就是让了,该他死他还是死啊。”陈章不以为然地说。
男乘客看了他一眼。
陈章对男乘客看他的那一眼极为不满,仿佛自己犯了什么罪一样,而且“救护车”正好是陈章最近的刺,他冷哼一声道:“哥们,你也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看看这大街上有几辆车给救护车让路的?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也是没给救护车让路,可倒霉的是被拍下来传到网上了,你说我冤不冤?千千万万的人都不给救护车让路,怎么偏偏矛头都指向我一个?结果单位怕影响不好,还把我给辞退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他说完,看了眼后视镜一直被他压着跑的救护车,想想自己最近憋屈的生活,越想越气,狠狠自语道:“我还就跟救护车耗上了!那些人道貌岸然地说我不避让是吧,我还就不避让能怎么样?你人死了想怨我?死了又怎么样,我不过是扣三分罚了三百块钱完事儿。”
陈章痛快地把心里话说出来,才注意到身旁坐的男乘客从刚才就一径沉默着。
陈章瞥他一眼,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装什么逼。
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不知怎的,他心一跳,有点不好的预感。
“妈,怎么了?”
“儿啊!你媳妇今天肚子突然疼的要命,出了好多血,我们打了120,现在正在救护车上,正往市一院赶!”母亲慌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章立即慌了神,“市一院是吧,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他随即把车停下,也不管就在路中央,对男乘客说:“哥们,我老婆生孩子,送不了你了,你就在这里下了吧,车费我不要了。”
那男乘客仿佛并不吃惊这突然的变故,也没有任何反对,乖乖地从车流中下了车。
陈章立马加大油门往医院跑,还好这条马路也可以通往市一院,他不用掉头。
后面一直被他压着跑的救护车因为他的加速也获得了加速的机会,一直紧紧贴着他。
陈章现在哪有心思管后面的救护车,心里只想着赶紧赶到医院。
就在陈章心情急迫狠踩油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他闭了下眼 。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却发现他坐在了一辆救护车的后车厢里。
突来的变故让陈章傻了眼,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刚不是在开车吗?
“老公!我疼!”
手臂突然一疼,他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老婆正一脸痛苦地紧抓着自己,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液的混合,脸庞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疼……疼死我了!”
“老婆,你怎么样?”陈章看着自己老婆这么疼,连忙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疼啊,我疼啊!”陈章老婆哭喊着,老母亲在一旁急的直抹眼泪。
他看着老婆这受罪的模样也急了,厉声对司机喊道:“司机!你快点开,我老婆快疼死了!”
那司机没有回头,急切的声音却传过来:“我也想快啊,可前面一直有辆车压着我跑。”
陈章听了,站起身通过救护车的前挡风玻璃看过去,只见一辆黑色的私家车一直在前面压着他们这辆救护车跑。
他不禁怒从中来,对司机叫到:“按喇叭!按喇叭!他旁边不是有道吗?赶紧让他让开!”
刚喊完,他便又觉一阵头晕,摇摇头,却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自己的车里,正开车赶往市一院的方向。
后面,仍然跟着不断鸣笛的救护车。
他疑惑地抓抓头,难道刚才开车走神了,急出了幻觉?
后面救护车的鸣笛声一阵又一阵,烦的他头疼。
他看了看侧前方,有一个右转车道倒是可以让他开过去给救护车让出一条道。
但让了救护车,他再并回这个车道的话,会有人给他让吗?
他老婆也在去医院的路上,生死攸关,他也很急啊。
刚这样想,他又觉得一阵头昏,却觉得周围场景又换了,他又坐到了救护车里。
当他又一次坐到救护车里,还没等他疑惑,进入眼帘的一幕就让他肝胆俱裂!
他的老婆奄奄一息地躺在医用担架上,脸色惨白,高高的肚子下流出了大片大片鲜红色的血。
她的身旁围着两个大夫正在急救。
“老婆!老婆!”陈章眼里充血,被他妈抱着,撕心裂肺地喊。
“不行,必须马上到医院,不然产妇和孩子都会保不住。”抢救的医生紧张地说。
陈章疯了似地扑到驾驶室,对驾驶员大声哀求道:“师傅快……快开啊!我老婆快不行了,你快点开,我老婆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我……哎,你老婆的命不在我手里,在前面那辆车手里啊!”救护车司机苦着脸,脑门上急的也全是汗。
陈章看去,仍旧是那辆黑色的私家车紧紧挡在救护车前面,使劲压着他们跑。
“王八蛋!你让开啊!”陈章扑过去失去理智地高声骂着。
场景再一转,他又一次坐回了自己的车里。
陈章手里握着方向盘,呆呆愣了几秒,回想刚才经历的事,似真似假,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了自己的脸。
他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泪痕。
刚刚,不是幻觉。
救护车急促的警报声仍旧持续在身后响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开的不就是黑色的私家车吗?
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从后视镜看了眼救护车,然后毫不犹豫地打了往右转的方向盘。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车失灵了。
无论他怎样转动方向盘,车子仍然平直地往前开车,根本不听他的操控。
陈章彻底慌了。既慌乱又极度害怕。
急促的心跳声开始在胸腔里撞击,他踩加油,但车仍然这样平速前进着,他按刹车,也是平速前进。
后面救护车的警报声一声声鞭打在他的心上,疼的他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一阵头晕袭来,场景又再次切换了。
这一次,他又回到了救护车,但并不是在后车厢,而是坐在了救护车的驾驶座上。
他手里握着方向盘,成了救护车的司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到了这里,但他知道,身后躺在担架上的病人是他的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送他们到医院。
可是……前面那辆该死私家车为什么还在挡着路!
明明,私家车右前方的车道上是有一个空隙可以转的……
陈章拼了命地按喇叭。
但前面的私家车仍然那么悠哉地开着,不紧不慢。
眼泪模糊了陈章的双眼,他更加拼命地按喇叭。
前面的车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喇叭声仍然不动如山,甚至……故意走一段按个刹车,走一段按个刹车,仿佛把他的焦急当成逗趣。
私家车的做法彻底让陈章红了眼。
陈章握着方向盘的手气的开始打哆嗦,脚下慢慢踩下油门……
只要撞开这辆私家车,他的妻子和孩子就能得救了吧……
当救护车撞向私家车的时候,他恍惚地想到,自己曾经,好像也做过刚刚私家车那样的举动。
画面一转,陈章再次回到了自己车里。
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感到一股巨大冲击力撞向了自己。
砰!
陈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了自己车的方向盘上。
车已经停了,停在了一扇大铁门的跟前。
他茫然地坐起身,脑中涌上刚刚经历的一切。
“你醒了?”
陈章转过头,看到刚刚那个已经下了车的男乘客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这……这是哪儿?”陈章懵懂地问。
“青山研究所。又叫做青山精神病院。”男乘客下了车,来到他的车门前,拉开了车门。
“青山研究所?精神病院?”陈章仍然一脸茫然。
“下来吧。你生病了。”男乘客伸出手,陈章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他手里。
男乘客慢慢地把他拉下车。
陈章抬头,果然见大铁门上面挂着个斑驳的牌匾:青山研究所。
他晕晕乎乎地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正要进入大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竟然看见车里趴着另一个自己。
“啊!”陈章失口惊叫。
“不用怕,那是你的肉身。”男乘客淡漠地说,对接到消息迎面走来的几个护工说:“把他带进去吧。”
“等……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看到自己的所谓“肉身”,陈章竟然没觉得太过害怕。
“陈章,你的灵魂生了精神病。”那男乘客缓缓地对他说:“你两个月前开车遇到救护车,非但没有避让,还在两边都有车道可以变道的情况下压着救护车跑,甚至故意不断踩刹车干扰救护车,最终耽误了救护车送医时间,导致车上的病人不治身亡。”
男乘客说着,轻轻抚了抚眼镜,表情仍然淡淡,“你的行为被放到网上,单位把你辞退了,而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悔改,陈章啊,你病的很严重啊。”
陈章已被两个护工拖着往医院里走,他惊恐道:“这到底是哪里,你到底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青山研究所戒怒科的江远。这里是青山研究所,专门治疗精神病的医院;而我们治疗的,是得了精神病的灵魂。”
如同每一个刚入院的患者一样,陈章在鬼哭狼嚎下被架了下去,剩下的护工一个去车里抱出陈章的肉身,一个将患者档案递给了江远。
江远低头在患者档案上刷刷写着:
患者档案:陈章,
性别:男,
阳寿:78岁,
入院年龄:27岁,
入院病情:嗔恚
住院科室:戒怒科
江远写完后,看着护工抱着的肉身,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又有患者可以出院了。”
尾声:
最近媒体纷纷报道了一个新闻,就是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私家车故意阻碍救护车,导致病人死亡事件又有了新进展,据报道挡车的私家车主主动上门向死亡患者家属道歉,并且承诺承担家中两位失独老人后半生所有的赡养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