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纸屑雨 “王氏心理 ...

  •   “王氏心理咨询工作室”,看着治疗室的金字招牌,等待就诊的金一块玩着一条毛茸茸的玩具小狗。小狗睁大眼睛,左右晃动脑袋,粉红色的鼻子向前伸。
      前台小姐感到好玩地看他和他的小狗,问:“你在玩魔术吗?”
      金一块腼腆地笑,小狗蹿了出来,他假装把它拉回来,安抚它:“小兰,不要一看见美女就激动吗。”
      “可以给我玩玩吗?”
      小兰钻到金一块怀里,汪汪汪汪地叫,金一块也汪汪地回应,假装在和小狗讲话。
      “Sorry,小兰说你不是诚心想和它做朋友,所以它不想和你玩。”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住了。
      “你只是很无聊,想打发时间罢了,另外你现在心里一定在骂我是神经病吧。”金一块肆无忌惮地说着也许是事实的话,气得前台小姐把她的精致小脸藏回液晶显示器后面。
      “请金一块先生到3号房间。”广播里轻柔的女声提醒就诊的人。
      “医生,我先声明,我不会付你加时间的钱。”金一块一边把小狗塞进黑色公文包,一边强调自己的想法。
      “你放心,我不是拜金主义者。”医生依然穿着昨天的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锃亮的听诊器。
      “在治疗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心理医生需要一天到晚带着听诊器吗?”金一块脱下外套,露出带有繁复华丽花边的复古风格白衬衫,和他偏中性的长相及有点忧郁的气质配合得恰到好处,不显得夸张和媚俗。
      医生把玩听诊器的一头,理理自己的胡子:“我必须时时刻刻注意病人的生理和心理状态,防止治疗过程中发生意外。”
      “会有什么样的意外?难道会有人在心理治疗中丧命吗?”
      “虽然比较少,但还是有,心如果死了,身体也不能活。”
      “抽签吧。”助理医师JACK拿出一个红木盒子,里面装着金一块写的卡片。
      “纸屑雨?我干吗写这个?大扫除吗?”他突然拿起办公桌上一叠纸撕起来。
      “你做什么?”JACK夺下那叠纸,“这是其他病人的资料。”
      金一块表情无辜:“不制造一些纸屑怎么有治疗氛围?”
      JACK只好找了一叠废纸给他。
      医生自顾自在玩转椅,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才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金一块,可惜脚步失去控制,跌倒了,幸亏JACK扶住了他。
      “别玩了,你这么大人了,怎么······”JACK又开始训斥了,竟然对他的上级医生无礼,而且唠唠叨叨地像个女人,不过谁说唠叨是女人的专利呢,男人唠叨起来也是很厉害的呀。
      摇摇头,金一块躺下来,把撕好的纸屑放在胸口。医生和JACK坐在他旁边的皮椅上,那皮椅看上去很高级。
      医生:“我们开始吧。”

      “小时候家附近就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旁边是一条河,那条河穿过我们的村子,经常有船经过,树林里的树不多,树干上爬满坚硬的藤,那种藤的茎像铁丝一样缠绕着树干,一圈又一圈,铁丝上长着铁片一样的叶子,所以树干上好像长满了叶子,树林里地面上有很多野草和野花,最多最醒目的就是黄色的蒲公英,像夜空里的星星,在黝黑的地面上发光。”金一块讲着,好像在做梦一样。
      不知道是JACK还是医生打断了他,“注意顺序,快讲到重点上面,另外不要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
      “我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小学生的作文有什么不好,比那些大人故弄玄虚,矫揉造作的名著好多了。”
      JACK在治疗笔记中写“反社会人格(?)”

      “······树林里有很多垃圾,很脏,我有很多旧作业本,都泛黄了,有一天我站在我家二楼的阳台上,往下看就是那片小树林,我拿出了我的旧作业本,撕成一片一片,然后撒下去,像下了一场雨,白白的,哦,像下来一场雪,白茫茫一片好清静,纸片落下的时候像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在飞,飞得那么拼命,可惜还是掉在地上,死掉了。”
      “撒纸屑的那个小孩,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是因为难过,想要发泄吗?”
      “他没有表情,他很少哭,也很少笑,可能是天生缺乏感情吧。”

      纸屑在金一块的胸口堆成了一座小山,已经放不下了,但是他还继续撕着,纸屑从小山顶上滑落到躺椅和地板上,他修长的手指机械地运动,增加纸屑的产量。撕完一张,JACK就递给他一张新的纸。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一种乐器,似乎还挺悦耳。
      他的手很苍白,骨节很长,关节的地方像竹节一样,连接地非常自然,仿佛出自大师的鬼斧神工,像一件艺术品,JACK着迷地看着那双手,忽略了金一块的叙述。
      “你在听吗?”医生冰冷的声音惊醒了JACK,“你这种态度怎么当一个优秀的精神分析师?你还是趁早回家做你的大少爷吧。”
      “对不起!!”JACK猛地站起来,向医生鞠躬致歉。
      还在讲述的金一块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疯啦,我才是病人。你们要不要听我讲?”
      医生让JACK坐下,又拍拍金一块的肩膀,“你继续讲。”

      医生根本不专业,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心理治疗根本就是扯蛋,金一块不满地想着,越来越多的纸片滑落到地板上,像白色的屎。
      SORRY,不该用这么粗俗的比喻,这么说他就变成拉屎的人了,不过哪个人不拉屎呢?
      “纸屑代表破碎的欲望。”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金一块抖了一下,胸口的纸屑全飘到了地上,他被自己的嘴巴吓着了,为什么嘴巴会自己打开,然后说出他自己也不懂的话,但嘴巴还在继续,他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嘴巴还在说:“所有琐碎的小小的欲望,想吃一根雪糕,想要一把玩具枪,不想被老师骂,想做一个好孩子,想要好看的铅笔,好看的橡皮······小孩子有数不清的愿望,靠一年一次的生日许愿怎么可能实现呢?没有实现的欲望就死掉了,它们的尸体腐蚀了其他的愿望,所以我们的愿望越来越少,欲望越来越龌龊,纸屑就是给死去欲望的纸钱,祭奠以前最纯真的愿望······”
      医生:“我讨厌这种病人,似乎懂一点心理学,懂一点精神分析,一点也不配合医生的治疗,只会自说自话,好像自己才是医生,如果你可以治好自己,就不用来找医生了。”
      “我更讨厌那些带点诗人味道的家伙,说出来的话就像一首又臭又长的烂诗,好像我们医生是评论家,是垃圾桶一样。”
      医生的喋喋不休的抱怨终于让金一块闭了嘴。
      “对不起,我业余时喜欢写点东西,让你见笑了。”金一块坐直了身体,虽然在道歉,但是没有道歉的表情。
      JACK:“你不用道歉,倾听病人是我们的工作,你继续。”
      金一块:“你不问我问题吗?”
      JACK:“你讲得很好,继续吧。”
      金一块不讲了,他感觉自己没什么好讲的,也不想再讲了,就像以前的好多时候,突然觉得什么也不想说,别人正在问他事情,他却突然变成了哑巴。如果语言真的可以交流,他就不会害怕讲话,可是说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误解,所以他宁愿沉默。
      他看着一地纸屑,有点害怕,真的有点像纸钱啊,谁死了呢?

      公园里阳光明媚,风景宜人。

      “我讨厌这种天气,太好了,阳光太舒服,舒服得让人想逃走。”金一块遮着眼睛,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刚才撕的纸屑。
      只有JACK在,他换了便服,不是刚才那一身正装,灰色的休闲上衣让他年轻了不少,不过他本来也只有20多岁,和金一块差不多年记吧。
      金一块上下打量JACK,好像计划着什么事情。
      JACK不爽:“你看什么看?”
      金一块傻笑:“小医生,对你的病人要温柔一点哦。”
      “你又不是女人。”
      “男人也很容易受伤啊,呕······”说了连本人都感觉恶心的话,金一块也奇怪,不管对什么人,他经常会用类似调情的语气,说些暧昧的话,其实对那个人完全不感兴趣啊。
      把塑料袋塞给JACK,金一块严肃的说:“JACK,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爬上城墙,把纸屑撒下来,我在下面拍照,然后分头逃走,小心不要被清洁工人看见。”
      “啊?”JACK反对,“太没有公德心了。”
      金一块:“哦,这样啊,你可以反对,不过你必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你去撒?”
      “我比较胆小,你是医生,应该比较勇敢,快去吧。”

      JACK站在城墙上,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为什么一定要配合这个病人,他才是医生,应该由他制定治疗的手段,为什么他要听这个疯子的话,爬上城墙来污染环境。
      地下的人冲他使劲挥手,大喊:“快点,快点扔啊。”
      JACK观察了一下四周,没看见人,赶紧打开袋子,把一大袋纸屑撒了下去。
      咔嚓咔嚓,拍下纸屑漫天飞舞的照片,金一块飞也似的溜走了。JACK把塑料袋塞进裤子口袋,低着头,往下面走。
      迎面来了几个游客,一个小女孩问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乱扔纸屑啊?”
      果然有人看见了,JACK赶紧跑了,下次再也不听病人的胡说八道了。

      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金一块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一点一点的白带着闪光,像雪一样,在古老城墙的衬托下,让他想起了一场葬礼。到底是谁死了呢?他参加过几场葬礼呢?好像还不少,小时候村子里死了人,就请亲朋好友去吃饭,唢呐小号滴滴答答地吹着欢快的流行歌曲,穿着麻布孝服,胳膊上缠着黑纱的人吃的兴高采烈。一张张八仙桌摆满了院子,十几个菜在当时来说,算是很丰盛了。根本没有人哭。就算是死者的家人也很高兴,一点也没有伤心的表情。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死亡算什么呢?可怕吗?比死亡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童年时玩了一次又一次的纸屑游戏,是预演自己日后的葬礼还是祭奠即将逝去的童年?
      关掉相机,金一块伸展身体,躺成一个大字形,闹钟在耳边滴答滴答响,用脚关掉了房间的灯,躲在黑暗中,幻想一场雪。
      南方的大部分地方,一年顶多下一次雪,还很小,所以北方的人说这样的雪根本不能叫雪,他们这么说的时候带着一点骄傲和自豪,似乎还有点傲慢,他们还说北方人豪爽,不像南方人那么小家子气。他听到这些话,只会一笑而过,懒得和他们争辩,如果地理位置可以决定人的性格,那么改变世界就太简单了,让人们都居住到民风最淳朴人民最善良的地方,世界就会永远和平了。他虽然嘴上没争辩,但是心里争辩了,不算真正的大辩不言。
      对,他读过老子,没有很深的研究,只记得几句比较有特点的,例如开头的“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名都是人取的,人不在了,名也会消失吧。在他年少的时候,接触过各种思想,都是浅尝辄止,只品尝了一点皮毛,没有一种思想或者一种主义,一种信仰可以激发他持久的热情,再好的思想,再厉害的主义,再虔诚的信仰,都是别人的,不是他自己的,他也没有制造出自己的理论和信仰,他觉得自己是无党派人士,是无信仰人士。
      他思绪转得飞快,很难专注地思考一个问题,也许所有问题都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吧。
      工作了以后,思考就成了一个奢侈品,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每天就是机械地工作,下班了吃饭睡觉,偶尔出去玩,买点东□□立的代价就是要用绝大部分时间来谋生,可能是因为他能力不够强,赚的钱不够多吧,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朝八晚六,这样的生活和他以前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真的没有时间,而是没有心情,繁杂的事情太多,现实的问题太多,让他奢侈不起来。
      雪好像飘到了天花板上,就算在黑暗中,他也难感觉到天花板上斑驳的白灰翕动着嘴唇要堕落。他也想堕落,放弃责任,放弃义务,他根本一点权利和权力都没有,凭什么要承担那么多责任和义务呢?
      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他想催眠自己,发现始终有难度,他经常会失眠,想一些奇怪的问题,真正需要他想的问题,他不喜欢想,他虽然没睡着,但是醒着他也能做梦,他想活在自己的梦里,他也像活在自己的梦里一样。
      如果他想看一场雪,房间里就会马上下起雪来,雪一片一片地淹没他,把整个房间都变成白色。他吹一口气,雪就马上消失了,他不敢让雪停留地太久,他怕雪把自己带到另一个世界。
      当然那些都是他的幻觉,他可以操纵自己的幻觉,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超能力。
      在每一夜死去,第二天都是一个全新的我。金一块自认做不到,如果昨夜的自己真的死掉了,现在的他就不会还躺在这里,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小混蛋,把这些打扫干净,下次你再敢乱扔纸屑,就告诉你妈。”金一块曾经希望有人这样训斥他,因为发现他的纸屑游戏,可惜从没有人出现在他的作案现场,从来没有人因为他搞了一地纸屑而找上门来。
      难道没有人看见过他制造的雪吗?难道他制造的美只能一个人欣赏吗?难道人们看见了却毫无感觉吗?难道在那些人眼里纸屑就是纸屑,再多也不能变成雪吗?
      只有一个人看见的雪等于没下过,只发生过一次的事,等于从没发生过。他的纸屑,他的努力都是白费。
      雪突然停了,金一块嗖得坐起来,“雪为什么停了?”难道他的超能力消失了?
      “一块,乱扔纸屑,罚款50。”雪女王伸出她雪白的手。
      “你不是雪女王,雪女王不是城管。”
      雪女王美丽无双的脸融化了,她整个身体都开始融化,“你本可以制造一个新的幻象,可惜你不喜欢我的形象。”
      “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幻象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它有自己的规矩。”他又开始自言自语,果然是有病啊。
      再也睡不着了,金一块干脆打开台灯,坐起来,一只小强在他拖鞋旁边张望,两条触须抖动着,像在闻他拖鞋的气味。
      “恶心。”金一块拿起拖鞋想扁死小强,可惜小强比他灵活多了,刺溜一声就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当然小强是发不出刺溜的声音,这只是他的想象。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又开始想象一场雪,这是一种催眠的方法,就像有人要喝点酒才能睡着,有人要做一次才能睡着。
      一点一点的小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凉。好的,就这样下吧,就这样沉溺下去吧,无知无觉地,才是最舒服的状态。无知者无畏。
      雪埋没了他的脚踝,铺满了地板,如果雪化了,就会结成冰吧。也许他还可以在房间里造一个溜冰场,他还没去过溜冰场呢,小时候妈妈说溜冰场是坏孩子才能去的地方,天知道他多想做一个坏孩子,他的叛逆期从没显现过,所以无限延长了。
      雪舔到了他的膝盖,很好,很快他的睡意就会达到100%,他就可以钻过雪堆,到床上去睡觉。
      有人敲门,他的雪一下子消失了,他有点恼怒,有点发呆,楞了三秒,才站起来去开门,是小陈。
      “看你灯还亮着,知道你没睡,帮我个忙······”
      谁说灯还亮着,就是没睡,金一块心里很想说这样的话,但是他说不出口,在现实生活中,他始终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和蔼可亲也许比较夸张,但他对别人都很客气,从不对别人生气,从不对别人大吼大叫。除了在医院里。在医院里他才承认自己有病,才会露出尖酸刻薄的真面目。
      “你说什么?”
      “帮我把这个放你房间里。”小陈端着一个大脸盆,满满的都是花生。
      “我已经吃了半袋,太可怕了,我怕自己明天就把它们全吃完,所以你帮我保存一下。”
      “你不怕我偷吃?”金一块忍不住笑,随即又摆出严肃表情,夺过那盆花生,关门。
      “谢谢。”门外小陈说。
      金一块骂自己:“神经病,又不知不觉那样说话。”把花生扔在墙角,把自己扔到床上。
      “睡觉,睡觉,睡觉······明天还有上班,上班,上班·······”念叨着,金一块终于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地方醒来,你会不会变成不同的人?
      不会,我永远是我,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纸屑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