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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   十八岁前,家人、学校视爱情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及至大学,由得你去,但心中不忘男女大防,光阴又蹉跎去。
      待毕了业,未结婚忽成罪过;孝敬父母、认真工作、善待朋友也不能抵消此份罪业。
      七大姑八大姨自不晓得,一月做够二十一日余,挣得的钱只可果腹,头顶连片瓦都没有,饱暖方足,哪有精神思那风花雪月。
      不,航英爱九月尾的晚风,爱四月中的无尽夏绣球,爱被繁星围裹的月,爱不晓得在谁枕边沉沦的枕边人。
      亲朋皆为她担忧;航英嘴上不说,但心中也遗憾这辈子都遇不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遗憾归遗憾,航英仍只是等待,不积极作为;因此几年过去,连潜在对象都没有。
      好在工作尚算顺利;副业也发展得不错,参加书法赛会,小奖时有。
      可愈练书法,愈加沉静,愈发散着将孤独终老的气息。
      友人红微看不下去,“罗航英,你才二十余岁,二十余岁,正值青春年华,快快,动起来,有些活力!”
      航英被红微拽得没有反抗余地,只能笑,“被你这样半拽着晃,就算有活力?”
      红微无奈,“姐姐,你是年轻人,不要整日宅在家里养生,休息日时,你打扮打扮,要出去约会、社交。”
      航英讲真心话,“没有欲望出门,没有伴侣胁迫。”
      “我胁迫你,你想去哪儿?”
      航英凝神思考一阵,“夜店?夜店!我最大愿望即是着亮片吊带去夜店!”航英立时起身,“七点钟吃完饭,应该还不晚,走吧,抓紧。”
      红微当她是外星人,“谁跟你走,夜店十一点才开张。”
      航英又犹疑,“十一点,我几已睡一觉。”
      确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后冲澡、吹风,先前的冲动已消了泰半。
      乌漆抹黑,声音震天,航英在九八酒吧门口踟蹰不能前。
      万一警察清查此地,有人趁乱将□□放入口袋,再上一遭新闻,被熟人识出,其后怎么见人;
      万一被人猥亵,打不过,内里昏暗,警察调看监控也查不真切,无法维护自身权益;
      万一饮品中遭人下药,昏厥之后被拖入背人处挖出肺和肾;
      今日纵情欢饮,饮罢,身体不听使唤,更加痛苦,酒精刺激下另做逾矩事情,或者染上疾病,肠子该悔至青断。
      航英坐进出租才给红微电话,“罢了罢了,我是老年人,我早些回家睡觉为宜。”
      红微气恼,也不言语,直接挂断电话。
      是,航英总想沉沦,但实际上并没有沉沦的勇气。
      翌日,仍旧上班,下班仍雷打不动地去练习书法。
      罗小姐因家事缺席。
      航英笑,“已婚妇女整日在厨房躬耕,和家务作战,从没人认为她们宅在家中不合适;未婚女性宅在家中,即被拖出门约会。”
      “人家照料小家,可维护社会稳定,”一旁的马叔笑,“未婚女性待在家中,消极履行种族延续义务,对社会发展、人类进步没有好处。”
      航英捂脸笑,“我是残次品,是毒瘤。”
      马叔也笑,随机话锋一转,“对了,今日来的路上,先前单位的同事让我留意女孩子,好介绍给他做儿媳,有没有兴趣?”
      “这涉种族延续大任,怎样也要有兴趣。”
      “那孩子长得周周正正,自己有一份事业,考虑一下。”
      航英也不推辞,另展望未来,“好啊,若是成了,烦您要做主婚人。”
      “他模样佳,工作稳定,和你十分般配。如今他在外地出差,过几日回来,便为你们安排见面。”
      我无所谓,“好。”
      气氛友好和谐。
      起先被介绍相亲,还忙忙摆手推掉以便被大舌头讲恨嫁;现今倒洒脱许多,合则来,不合则去。什么大事,要跳起来。
      感谢年龄。
      返家途中落起微雨。
      灯影斜斜躺在路间;雨雾黏黏连连,如绢似纱。
      一狗无遮挡地蹲在路中央,拿视线追逐航英。
      虽年龄一年长过一年,但航英童心未泯。
      航英欲为其撑伞,但相逐几次,终不能近其身,只一路相随。
      那狗周身棕色,只鼻周氤了一圈白,自鼻头收成一线,一路延至头顶。毛发漉湿,三步两回望。
      忽地窜进林间。
      航英随它进入,然遍寻无获,正要离开时,看它蹲坐前方,迎对航英。其后隐约是一处院落,其中光火通明,被围墙遮挡,散向天际,堂堂如白昼。
      航英常路过此地,并未注意到有这么一处所在,遂上前查看。
      那狗看她移步而来,转身朝院落跑去,用前爪推开大门,其内灯光自门缝涌出。
      这大概是狗的家。
      航英挥手同那狗拜别时,门内出来一妇人,四十岁左右年纪,梳着繁复发式,墨绿长裙。
      航英点头朝她笑。
      那妇人步上前来,“多谢你照料阿黄。”
      阿黄大概是那狗的名字。
      航英笑道,“不敢,结伴而行。”
      “进来饮杯水?”那妇人旋即转头朝内唤,“有客来访!”
      航英正想推辞由头时,已被那妇人拉进门内。
      万一此处是淫窝;
      万一那狗是龟公;
      万一这妇人是鸨母。
      航英冲出门去,慌乱之下,鞋子掉落一只亦不敢回头,一脚浅一脚深地奔回家中。
      红微本绷着脸不愿睬航英,听得她赤脚奔逃,扑哧一声笑出来,打她,“你有被害妄想症!”
      “客人先用,”红微哥哥宏宇自厨房取来水果先递航英 ,“我大概晓得为何说你会孤独终老。”
      航英洗耳恭听,“为何?”
      “动物的常态都是护住心肺,以免被攻击。”
      红微叫他讲人话。
      航英代他将话讲白,“说我不是合格的人,兽性未除,时刻担心别人,尤其是同床人之袭击,不能张开怀抱拥抱他人。”
      说完去玄关拿手提包要走,同他兄妹再见。
      “这么急?”
      “相亲。”
      马叔昨日电话她,为友人儿子和她牵线;他们约了今日碰面。
      珠海天气多变。
      一时晴空万丈,烈日炎炎。再过一时即风驰电掣,隆隆雷雨携暴雨至。
      航英只得在一旁避雨,百无聊赖,竟瞧见那只阿黄衔着她的丢的鞋子上了一部车。
      眼见车子驶离,航英心一横,冒着暴雨进了车子,追他的车。
      跟了三分钟,竟跟丢。
      航英的车速慢下来,四处张望,忽地铛一声,车子不受控制地震动。
      航英头撞上方向盘,她踩死刹车,惊魂未定。
      这一撞,可不轻。航英只觉脑内官能全移了位,在脑液中打转。
      方才还是暴雨,不过三几分钟,雨歇风止,东边仍旧乌云密布,西方却辉光万丈。
      是追尾。
      有人敲窗。
      一夜暴雨后,风做了镜子,夹竹桃落一地粉红,树上的和树下的遥向呼应。
      端的是,花落无声,坠而有形。
      窗外人身型颀长,着浅蓝衬衫,背倚松软云层,满地落英做衬。
      航英忽觉一生都要以这一瞬间为中心,向外延展。
      她心跳加速数倍,耳根红透,脸颊烧烫。
      周围空气,大概有四十一度。
      航英开了车门下车,远望见阿黄坐着后车朝这边看,看起来十分激动。
      是天注定的缘分。
      “对不起,是我全责。”
      “无碍。”
      “对不起,你怎么样?”
      “无碍。”
      航英摇着还在打转的脑袋,痴痴笑,一遍遍讲无碍。
      “身上暂无名片,这上面是我的电话,”那人递来一张名片,“不好意思,是我的责任,因今日有急事,烦您拍下我的车牌,留下您的电话号码,下午或明日再处理。”
      航英笑着点头。
      “你忙,事情要紧。”
      航英为他着想,待车子离去,航英低头一看,竟是一张九八酒吧的经理名片,空白处被他重重地写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航英以撞车为由,取消了约会。
      两个小时后,即有人约航英走理赔程序。
      电话号码却不是那个人预留号码,即问道,“您哪位,是事主吗?”
      “不是,事主赶飞机出差,我来帮忙处理。”
      航英兴致缺缺,将车放在车行即离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念他。
      想念来得汹涌,却没有凭借,航英只能试着搜那一个电话号码,以此为始找到他的微信号,音乐账号,微博,人人等一干信息。
      中间隔着六个人?
      不,不存在,只要有一点线索,航英就能找到全部。
      航英倒希望是自己撞了他,然后死皮赖脸地道歉,增加二人牵绊。
      航英食不知味,寝食难安,向红微诉苦,“我向来秋尾知冷,夏中晓热,自觉无爱人能力,但初次见那个人时,即有命定之感。”
      “谁?”
      航英又藏掩起来,“八字尚无一撇,待有新进展时,我再告诉你。”
      “难怪你进来变化颇大,是谁?我认不认识?”
      航英不回应,只掩面道,“爱使我失掉了自己。那些在爱中能独善其身的,大抵是不爱。”
      未想到,出了门,竟望见心心念念的人朝这边来。
      心心念念,心心念念,现只觉他是温软的蒲柳,是含情的烟雨,是春风雨露,是百卉含英。
      航英飞扑而前,若非自控力足,定抱他个满怀。
      航英晕晕乎乎地听他与红微兄妹讲话。
      这人是红微新迁邻居的侄儿,来代姑母还除草机。
      航英自侧面向红微兄妹探听侄儿的信息,“你们的邻居哦,之前没见过。”
      红微兄妹未当他是一回事,“见他干嘛,我们也不认识。”
      一句话堵地航英没话讲。
      周六日,航英也不再宅,精心打扮后,拿各种理由到红微家去,红微烦得不得了,却又没有办法。
      航英剪了他以前爱人的头发,去红微家转一圈,与他偶遇。
      航英穿他以前爱人穿过的衣服,去红微家转一圈,与他偶遇。
      每每去红微家,红微母亲都要催唤红微回来招待航英,次数多了,红微骂她,“你总来我家干嘛?你自己没有家?”航英不似先前那般与她贫,任她骂,只微笑迎对,做出一副娴雅模样。红微妈妈在隔壁串门,听到红微声音,赶回来提了扫帚打她,“你这什么待客之道,我是这般教你的?”
      去十次才能见到他一次,航英也不气馁,在那一次中也要把握好机会,鼓足勇气到篱笆旁约他一起吃饭。
      “今晚在我家院中烧烤,正想要邀请你们。”
      自然好,这样吃一次,那样吃一次,一来二去还有三,航英美滋滋,“好啊。”
      为表现,烧烤时,航英十分积极;但为免出丑,也只拿自己熟练的做。
      至烧烤趴中途,一切尚算顺利、正常。
      只他同别人也那般笑,与待航英并无区别。
      航英心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可直接讲爱他时,会不会吓到他?
      不见他,难过;见他,也难过。
      难过得没有办法,航英去普陀山。
      正门处牌坊高大雄伟,其后远山苍苍茫茫,香火鼎盛,唱诵声阵阵,抑扬顿挫,仙境也不过如此。
      航英似被摄了魂地朝内里走,梵音愈重,愈清,愈加深满,心神全被它抽去,一时觉得寻到生门,顿悟人生,只想奔进去剃头,斩断情丝,得获新生。
      好在她只癫不痴,又感念父母亲人养育大恩,不敢再留,忙奔逃而出,至门口时望见大悲咒,赶过去念。
      心神静,无杂念,再听梵音,哦,原是大师们喝唱,再细细听,呀,大概有师父背得不熟练,断断续续。
      马叔催了几次和友人儿子会面,航英赴约,只当转换心情。
      一餐饭均保持适当距离,在航英看来,并无不妥。
      但那人却同马叔讲航英害羞,不愿与他亲近。
      第一次见面,怎样亲近?
      这样说的话,又是没有可能。
      航英讲给红微听,“我被爱折磨得不像自己,原想今日相亲之人拉我一把,把我从这泥淖中拽出,但他却转身离去。”
      “现在的人,都要脸,你所谓的距离,在别人看来即是拒绝;被拒绝后,马上掉头即走。”
      航英捶胸顿足,“宁愿不要懂爱滋味。”
      “你同你爱的那个人,有没有进展?”
      “我不晓得他有没有感受到我的爱,他从未对我说爱,也未说不爱,教我得不到,离不开。”
      红微的男友生了贰心,她自身难保,并不能给航英建设性意见。
      航英离开,却在门口一头撞上一人胸膛。
      那人胸膛似铁,直撞得航英头晕眼花。
      经这一撞,航英脑中器官归位,颅内一片清明,四体百骸舒展畅快,如获新生。爱情?爱情是什么?
      航英抬头看来人,竟是原来心心念念的杨宜。
      他道歉着轻揉航英的头,苦笑道,“罗小姐,原想让你兑现饭约,今日这一撞,必该我请你。”
      航英后退两步,“多谢,下一次为宜,我还有些事情。”
      杨宜看着航英离去的背影,抚着心口疑惑,“原先车祸,感觉撞碎了心;今日感觉又合上了,奇怪。”
      阿黄一如之前,拽着杨宜裤脚,着他去追航英。
      杨宜抚着阿黄的头,忙忙上前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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