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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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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奚朝本以为会有所进展,结果如此,他有些闷闷不乐,一个人蹲在院子外发闷。
苍猎逗了他几次,他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抬眼看看,又嗯一声低头。苍猎无奈,只好尝试不断换话题引起他注意。第一次远离家乡的人多少会不适应,想到这个切入点,苍猎问:“这么久了,想家吗?”
奚朝这些日子一直忙碌,分不出太多时间给他们。如今苍猎这么一提,思念就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嗯,有点。我想朋友,想家人,也担心孩子们的病情……以前我的生活总是很简单快乐,时而有困扰,也很快就能解决,只是偶尔思念外出的父亲。现在,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想法,我想念九华城的所有,又担忧里叶千戈……但却不能去见他们。这些发生得都很突然,我好像不太适应。”说到这里,奚朝露出一点自嘲的笑。
“说明你开始长大了。”苍猎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你会有这样的烦恼吗?”奚朝别过头,对上他双眸。
苍猎摸摸裤子口袋,从夹层里拾出泛黄的老照片。奚朝以前没见过的照片,只有四寸大,框着一名束黑发的年轻女性。女性穿着简便,白色上衣和深色长裤在四肢末端束口,外套一件软甲,缠腰皮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她站在风中的海岸,脸上的笑自信又自由。
奚朝捏着照片端详许久,开口:“你母亲?她真帅。”
苍猎往后一倒,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我一直在找她,做赏金猎人能探听到更多消息,去更多地方。”
“有消息吗?”奚朝扭过身子看他,双手撑着地,被草尖刺得微痒。
“没有,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天枢,除此之外,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十五年了。”苍猎垂了眼。
“你还会继续吗?”
“嗯,她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但起码,我要为她立一座碑。”苍猎收回照片,看一眼,按在自己的胸口。
微弱的余晖涂在苍猎刀刻斧削般的脸上,抹出一层浅薄的伤感来。奚朝张张口,又闭上了,撑着上半身的手臂开始酸疼。母亲走得早的他几乎没有对母亲的记忆,但思念是共通的。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你对她的想念,肯定比我的多很多……”与苍猎一比,自己的这点心事仿佛变轻,轻得有些微不足道。
“是吗?”他猛然坐起身笑道:“是想念还是执念,我也分不清了。”
苍猎从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块不足巴掌大的小型机器,扁而平,是相当精致的合金制品。金属机身上有不少刮痕,并不掩盖它闪耀着的属于智慧的光。它被保存得十分好,可见主人对它的珍爱。
奚朝没在书上见过这小巧机器的资料,讶异地凑前:“古人类的遗物?好厉害,我能摸摸看吗……”
苍猎放到他的手心,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奚朝小心地接过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机器,这摸摸,那看看,简直爱不释手。明明是金属,却不冰手,泛着的光温润柔和,四角也被打磨成圆滑的弧形。金属中间镶着一块玻璃制品的屏,和黑色的外身完美地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屏幕里会出现影像吗?”奚朝压抑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父亲管它们叫‘地星’,”苍猎笑笑,“它们本来是一对,本来属于我父亲,父亲又把其中一个当作信物送给了母亲。当它们有能量时,屏幕会亮起,显示彼此位置的所在。”
奚朝眼里亮亮的:“好神奇,那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对方了。”
“是的,可是当母亲一言不发离开我们后,他弃如敝履,这一对便都被我好好收藏着,”苍猎握住奚朝的手,将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包裹住那个轻巧的‘地星’,“现在,我想把其中一个交给你。”
奚朝手心一烫,磕磕巴巴道:“……这么珍贵的宝物……我……”
“现在你是我的Omega了,它应当属于你。”
因为那日的一时冲动,如今的奚朝骑虎难下。苍猎对此的认真程度远超自己想象,显得诚意十足,此时若解释自己是‘善意的谎言’,肯定会使他大受打击吧……特别是在知道他的母亲抛弃父子两人消失后,他根本没有勇气对苍猎说出事实。
他默默地接下,底气不太足,但又有点开心:“谢谢……这个该怎么用呢?”
苍猎看奚朝收下礼物,欣然道:“其实这东西叫做定位器,它内置的能量源已经用尽,你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怎么再让它们再亮起来。”
“……我现在,还不知道。”奚朝尴尬地抠着自己的掌心。
苍猎哈哈一笑,揉他的头:“它永远属于你了,你有一生的时间去研究。”
奚朝不太服气,嘟囔道:“才不需要一生,皇家图书馆里肯定有相关资料,我很快就能查出来,而且还有千戈呢……他对这些东西也非常了解。”
苍猎笑着看他不说话。
又把自己当小孩,奚朝暗暗想,总有一天自己要比他还成熟。
奚朝心情好不少,和苍猎晃晃悠悠地回家。从旅馆到城东,骑马不过两小时的路程,他们却夜里才赶到。不过一日光景,城东却发生意想不到的灾厄。
血红淹没了每个人的眼,嘶吼和呐喊穿透了夕阳映照的茜色的晚霞,直冲到穹顶。
到处都是逃离的人,到处都是猩红的血,空气中弥漫死亡和恐惧。那是从靠近森岭的东城门传来的噩耗。
大批异种发狂般从森岭涌来,凶残地袭击了城东的居民们。
医院的门口的灯一闪一闪发射危险的红光,受伤的城民们拥堵着,到处都是血腥味和伤者痛苦的哀嚎。入夜后的城东,医院早已人满为患。
俞起的医院也被伤者们堵个水泄不通。奚朝震惊地望着躺满大堂的痛苦的病人们,浑身发抖。这……都是异种造成的伤口,如此短时间内就发黑,流脓,严重的已经坏死,无情地吞噬着人们的生命。
只是一部分受伤的居民,这已让他们目不忍视。但更多的居民,他们手无寸铁,几乎没有反抗就被残忍地开膛破肚,横死在街头。那时候的城东,是人们只在传闻中见过的地狱。
尽管皇家迅速地派出卫兵队前往救援,限于时间、人数和武力,死伤者仍是无数。城下遍布着普通城民,卫兵以及异种的尸体,他们不断堆积,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堆。
这里的惨状不过是冰山一角,奚朝为一路而来的伤患者人数之多而忧心。
“医生,医生你救救她啊……呜呜呜……我的孩子……呜!”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妇人抱着的孩子,疯狂地喊道。但可怜的小女孩已经不动了,她乖巧地躺在母亲怀里,好似睡去。
人数太多了,缺乏人手的诊所根本来不及救治这么多人。俞起刚刚为一个昏死过去的孩子止完血,大步走到妇人前,俯下身。妇人怀中的女孩早已断气。俞起遗憾地摇摇头,转身要走:“已经太晚了”。
“医生,你救救她呀!”妇人蓦地抓住他的白大衣衣角,泪流满面。
“……抱歉,其他病人还在等我。”俞起温柔地解开她的手,失去女儿的母亲呜咽着,完全遗忘自己被抓伤的右腿。
“苍猎,你帮忙安置病人!”奚朝无法袖手旁观,加入两个忙碌的护士的队伍。他躬下身,为身旁一个断臂男人止血。断臂男人不断颤抖着,嘴里念念有词,奚朝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凑上前去听。男人根本不是在说话,而是无意识地地反复着“异种”、“天罚”几个词。奚朝用绷带包扎好他的伤口,试图开口安抚他,对方却完全视奚朝为无物。
城东的状况比想象的更加严重,奚朝黯然地想,尽管他们都没有亲眼目睹。
“别想太多。”苍猎俯下身,扶起神智失常的伤者,低声提醒奚朝。
此时再去想这些于事无补,更重要的是尽快救治每一个病人,奚朝感激地点点头:“谢谢,麻烦你带他去休息。”见奚朝无恙,苍猎便放心地引领伤者去休憩。那男人的的伤口算轻,被安排在大厅门口,内间病床都留给了重伤者。
苍猎搀扶着断臂男人在门口坐好,给了他一杯水和一块毛毯。秋夜风凉,失血过多的伤患都需要保暖,小诊所储备量少,早已供不应求。奚朝十分发愁,只能尽量让大家都挤在一起,又把自己的外衣贡献出去。刚开始还好,夜一深,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身子踱来踱去。苍猎看不过去,拉过他人,替他搓着手:“你应该把衣服穿上。”
奚朝感觉暖了些,摇摇头:“你不也把外套给病人了,你这件内里比我的还薄呢。”
“不一样,我体质比你好得多,根本不冷。”
好说歹说,奚朝就是不愿要回衣服:“病人们还等着救治,你去帮忙烧热水吧,别在这里挡路了。”苍猎简直要吹胡子瞪眼,幸而卫兵队后勤及时到来,添了不少被褥毛毯,又接了一批伤患者去人手充足的医院,分散城东压力。
苍猎还是被打发去了烧水,他穿过人群往热水间去,拐过一个角落。
“……苍……大人。”身后有人叫他,声音颤抖。苍猎转身,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张瘦得几乎变形的脸,皮肤发黄,眼窝深陷。是奚朝之前救下的那个男人,他也被赶出病房,和轻伤者挤坐在热水间门口胖。苍猎认得出他,那天就认出了。他没有说话,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反身要走。
“……苍大人!”男人的声音嘶哑,这一声高喊宛如破锣跌裂的声响。
苍猎步子顿了顿,声音淡漠:“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无严。”他甩开身子颤巍的男人的视线,进入了热水间。
漫长的一夜,苍猎没有再和无严说过第二句话。奚朝困得眼皮打架,苍猎来劝他也不听,强撑着和俞起照顾病人,整晚的手忙脚乱,没有人能在这个晚上睡去。凌晨,所有诊所的病人都得到了医治,写下重负的眼一闭就倒在了苍猎怀中,沉沉睡去。
他得以睡去,但更多的人进入无法安眠的日日夜夜。
无比寒冷的数天。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