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三盏河灯 ...
-
听月桓说完这番话,谢意一时间沉默不语。他接过小仆手上的画像凝神看了看,脸上神色难辨。他依稀记得曾经在大老板的御书房里和辋嫣园宴上见过的“前”文状元秦仲和“前”探花郎周原青,如果说这两个人认识那个纨绔子弟……
月老爹疑惑地朝他看去:“谢公子,这……”
谢意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月老爹有所不知,今年文试,文状元和探花郎确实错过了传胪大典,还因此被革了一甲名次。”被罚了一个月不许喝酒——当然,这一点无关紧要。
听了他的话,月老爹和月桓顿时面面相觑,都显得有些诧异:“难不成他们还真是……”
谢意摇摇头,手指点了点画像上的人,说:“至少这个人不是。”
那另外两人就是了?
两人自然不知道这位谢公子凭什么这么肯定,但看他一脸无可置疑的表情,最终也不得不选择相信,且一时间更觉得这位谢公子的身份难以捉摸了。
谢意进一步问月桓道:“他们言谈之间还说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听他们说起自己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那天是不是撞见过月朔和月望?”
月桓想了想,最后只说当时以为他们说的都是醉话,就没有留心去听,至于那天他们是不是见过月朔和月望,他就更不清楚了。
谢意谢过月老爹和月桓,从得月楼出来,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时他们乘坐的商船是从皇城出发,从澜河水道进入大运河,然后再沿运河一路南下直到常州靠岸。那纨绔子弟衣着华贵,随行家仆众多,不是官宦之后至少也是个富二代。三月中旬殿试之后他还在得月楼和秦仲、周原青一起喝花酒,四月初就离开了皇城,碰巧和结伴出逃的月朔和月望搭了同一条船。
先前谢意还以为这人经常出入青楼南馆,是风月场中的常客,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这也和那天他不惜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演一场“贼喊捉贼”的戏、被谢意揭穿以后又极力否认自己好南风的行为一致。
看来为今之计,还是只有从秦仲和周原青身上下手——这就又得麻烦世卿了。
回到谢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望早就从七王府回来了,虽然知道公子身边有人护着不会出什么事儿,但还是担心得饭也吃不下。
谢意前脚刚一进门,谢望就迎了上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谢意朝他招了招手,谢望便走上前去扑进他怀里。
“公子……”
“我让你叫我哥,你始终不愿意改口。但我心里一直是拿你当弟弟的。”
谢望抬起头来看他,眼里似乎浮动着光芒,但紧接着又把头埋进他怀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公子是真心对我好的。”
无论如何,你们的公道,哥哥一定要帮你们讨回来。
谢意问越尧,能不能查出文状元和探花郎现在任职何处,同时不告诉大老板。越尧显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谢意于是叹口气,说:“是不是即使我这么说了,你还是会把这一切一字不漏地告诉皇上?”
越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算了,让我再好好儿想想吧。”
越尧点点头,转身欲走,没走出两步却又折了回来,问:“谢君为什么不想让皇上知道?如果皇上答应了,这件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啊,要找一个人,对他来说很容易,对我来说却很难,但我不能因此就事事都依靠他,遇到任何困难都指望他帮我解决。”谢意说,“这样,即使以后有一天他不在我身边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越尧把这话原封不动、一字不漏地跟皇上报告了,彼时晏长留正在看从南洋传回来的第一份信报,听了这话之后很长时间沉默不语,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是中元节,晚上谢意带着谢望一起出来放河灯,祭奠他们共同怀念的亡魂。
十里澜河静水流深,无数盏河灯带着生者的思念缓缓流向幽冥深处。行走在河岸边,随处可见脸上挂满哀思的人们对着河灯低头祈祷,无论男女老少,此时此刻似乎都只有悲戚这一种表情。
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在河岸边蹲下准备放河灯的时候,谢望才小声开口问:“这河灯真的会带着我们想说的话一直漂到月朔那里去吗?”
谢意想起了那座水边的墓地,和他亲手埋葬的那具年轻的躯体,点了点头:“会的。”
放完了第一盏,正准备放第二盏的时候,谢望又问:“公子,这一盏河灯是给谁的?”
谢意说:“给我自己的。”
谢望不解,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时他突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人靠近,于是回过头去看,在河灯影影绰绰的光辉的映照之下,撞进了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里。
越尧在旁边使劲儿向他招手,谢望于是很快起身跑了过去。跑到一半儿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公子依然坐着,而那人依然站着,那盏公子给自己放的河灯颤颤巍巍随流水飘逝,终于在钻进桥洞之后分不出到底哪一盏是哪一盏了。
“我一直想找到那个害死月朔的凶手,现在终于有了点儿眉目,却又忍不住想找到之后又该如何呢?真的要一刀把他杀了来偿还这一切吗?但就算他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月朔不会再回来了。我们总说要为死去的人报仇,但其实报仇只不过是为了消解活人心中的仇恨。死人已经死了,人间的一切他们都不在乎了,放不下的只是我们而已。”
初秋的风微凉,带来河水的湿气。晏长留在他身边坐下来,递给他今晚的第三盏河灯:“再多放一盏吧。”
这回轮到谢意问了:“给谁的?”
“南洋刚刚传回来的信报,谢修缘病逝了。”
谢意一下子怔愣住了,一股比悲伤更汹涌的、不可抗拒的无力感一瞬间弥漫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发现自己现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声音堵在喉咙里,悲伤却从眼睛里流出来,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一滴泪水正好从颊边滑下,打湿了他轻薄的衣衫。
晏长留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再轻轻把他揽进怀里。谢意就这么静静地伏在他肩上,澜河水粼粼的波光映照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
此后大雨三天,江南大地恸哭不止,整个皇城都流淌着无尽的悲伤。这其中有一个人,他的悲伤不为人知,但却不输给任何人。
刚刚从十二口中听说了谢修缘和爱奴的故事,莫啸风就得知了谢二公子的死讯。那一刻他想起了他们初遇那天,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人生难得一知己,却不想一别即永别,此后再无重逢的可能。
他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心情,冒着瓢泼大雨,打算去见一见谢意。但临到谢宅门前,他却顿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终于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他相信他和谢意还会有见面的机会,他要看看,十二口中的这个小奴隶,既然能够吟出“三千宠爱在一身”、“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那么他和四公子的爱情是不是大得过李家和晏家一百年来的恩怨纠葛。
李准儿天之骄女,输给这样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桃源李家的命运,乃至于和他们紧紧绑在一起的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一个人而改变?
他拭目以待。
天地间大雨倾盆,白日里天光黯淡。莫啸风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跟刚回皇城的晏长和打了个照面,但这位“七公子”此时已经醉得人鬼不分,根本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蓑衣斗笠的可疑男子是曾经桃源求学时的旧相识。
莫啸风伸手扶了他一把,却被晏长和愤怒地挥手甩开:“滚开!”于是他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目送这位七王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谢宅大门,然后哼着略有些不在调儿上的小曲,如他来时一般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晏长和闯进来的时候谢意正在读信,白世卿在信中写了一些他急于知道的事情。
原来秦仲和周原青因为传胪大典上缺席不受大老板待见,紧接着还在辋嫣园宴上得罪了长乐公主,后来授官的时候就被大老板发配了边疆,一个去西南当了个主簿,一个去北边儿军中做了个参军。如此一来,要想从这两人口中问出那纨绔子弟的身份,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如愿的了。
当然,除了谢意在去信中问到的这两个人,白世卿也顺带提到了谢修缘的死——当然,他现在还以为谢意才是真正的谢修缘,而随使臣下南洋的“谢君”不过是大老板玩儿的一个障眼法。
谢意一直在纠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世卿,还是最好什么都不做,放任他继续这样误会下去。
世卿是很聪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读书人,身在局外,即使猜得到一些皮毛,终究还是难以完全洞悉事情的真相。
读完之后谢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刚把信放下,就见阔别多日的七王爷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