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殇》水冥

1、1 晟昭亡国日

　　“王爷！永安门已被攻破，萧轩轶的人马已进入内城，您快走吧！”遍体浴血的将军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连斩了几人之后才来到景忡旸的面前，单膝跪地：“求您，快走吧！”

　　“廷嘉，快起来！”景忡旸挥剑隔开了几乎削到许廷嘉头顶的刀，扶起他奔到一根柱子旁边：

　　“走？我还能走到哪里去......”许廷嘉闻言一愣，他抬眼望着这个自己跟随了八年的男子，他的主公，晟昭的靖王，那俊逸的脸上带了一丝苦涩的笑，“廷嘉，居攸关失守，我即使回了都城，又如何能免得一死？”他满是血污的面上忽而有了些光彩：“死，我也不会死在麟朔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王爷！”许廷嘉顿时虎目生泪。

　　“好了，廷嘉。此刻不是意气之时。晟昭危亡关头，我有大事托给你。你现在即刻回都，把这个交给星夙，让他联系星夜，带好迎殇。晟昭亡国日近，你等需听从星夙，韬光养晦以求自保，万万不可生事！日后，迎殇成人，复国大业就靠你们了！廷嘉，趁现在城中混乱，你快走！”

　　“王爷！”许廷嘉红着眼睛跪下来，“廷嘉定不负你所托！”

　　许廷嘉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居攸关四门已全部被攻破。景忡旸从城楼下来，回了自己的府第，落了门闩。到厅堂的时候，妻子宛宁已斟好了酒在等他了。

　　“宁，你怨不怨我？”景忡旸举杯至唇边，又忍不住问道。

　　“我怨你做什么？”宛宁望着他，也举起了杯子，浅笑道，“如此，总比在都城，我见你一人喝下这酒要好......无论如何，旸哥，我们总归是在一起了。我只，放心不下殇儿......”

　　“长孙不会负我。”景忡旸笑得坦然，“有他在，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殇儿的身子孱弱，如何担得起复国大业？”

　　景忡旸摇摇头，牵起宛宁的手：“这，就要看殇儿自己的造化了。当初他降世，父皇命人看过他的星命，有帝王之相......抱了这一丝希望，我才送他去南疆。星夜，墨竹都不会让他受委屈......只是，没有了‘十靖羽’......要是他们还在，我也还敢赌一赌。也罢，现在且去寻他们吧。”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须臾便有血从他的唇角涌上来，宛宁流着泪拭去他脸上的血污，轻轻吻了吻他的颊，接着也喝下了杯里的酒。她倚在景忡旸的怀里倒下来，视野里最后出现的是碧蓝碧蓝的天空，耳边传来的，是迎殇一声一声的呼唤......

　　“可曾找到景忡旸？”玉冠金甲的少年纵马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中间来回寻问，却终不得结果，不禁有些心焦。清秀的眉目无意间瞟过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蓦然地怔了一下。

　　那条街道铺了五里的墨晶石，是晟昭皇室的府门外才有的装饰。从少年所在的方向看去，路口的位置，墨晶石与普通石材的交界有一道清晰的痕迹——一边是纯净的墨色，另一边，却是重重叠叠的暗红色。仿佛是得了命令一般，那些触目惊心的红没有一丝散落到墨晶石面上！

　　即使是死，也要捍卫这个地方么？即使是死，也不愿让血污了这里的一寸地么？

　　这样的念头让少年肃然起敬。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步行来到挂着“靖王府”匾额的朱红色大门前，推了几推，门没有动。少年略一挑眉，从肋下抽出长歌剑，沿着门缝一路劈下去，削铁如泥的剑锋将门闩一分为二。刹那间，少年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痛，然后马上又毫无异感，他也就没有
　　在意。轻轻地推开大门，眼前的一切更是让他惊得愣在了当地。

　　院子里的沉香花开得正好，淡雅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府第。最大的一棵沉香树下，一张雕工精细的石桌上，有一只鹤嘴莲花攒心壶，两个双龙戏珠琉金杯。一旁，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依靠着沉香树干，面容沉静安详恍若沉睡。

　　真的是，很年轻的两个人。少年认出来，那个男子便是方才指挥守关的将军，也就是他方才一直寻找的晟昭靖王景忡旸，看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可手下已有如此之多的忠勇之士，哪怕是士卒都对他敬重有加。只可惜生在这时的晟昭，只可惜他不是晟昭的皇帝。他怀里面容温婉娇好的女子，应是他的妻吧，为什么还在笑呢？因为到死都和他在一起么……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呵，以前攻占晟昭重镇的时候，守城的主将总是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尸首也不曾见，几番下来，景忡旸的靖羽军中的十个主将全部“战死沙场”。这多少让人有些失望，传
　　言这十个人皆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名将，却不曾想尽是虚言。

　　可是这次攻打居攸关，如果不是买通了那个从麟朔来的监军，让他打开关口，恐怕居攸关不会这么快攻下来。为什么呢？晟昭那个皇帝昏庸至此，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这般尽心尽力？你是那个皇帝的弟弟，为什么他会对你有疑心？只是因为你是他皇位的威胁，他就要置你于死地么？
　　这是你的悲哀吧……若是以后我做了皇帝，我是不会如你兄长一般，去对付水逸的。

　　少年怅然地望着沉香花树下的两人，良久之后，深深地拜了下去。

　　“殿下！殿下！”门外传来了副将的声音。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走到门
　　口，他吩咐副将：

　　“派人把他们收殓了吧……”

　　这个少年就是萧轩轶的长子，萧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