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一切就到此 ...
-
那场血腥可怖的行刑尚未从人们的心底淡去,元淳便探听到魏帝下令将燕洵押入监牢听候处置的消息。元淳念头一转,细细询问原因,才知那日在朝堂上,朝臣为着这个问题吵得天昏地暗,唾沫横飞,偌大的金銮殿仿若街头巷尾的菜场。魏帝却是沉着眸子冷眼旁观,最后只让人将燕洵下了狱,以待查审,称是还未想好如何处置燕洵这个叛臣之子。
魏帝这番懈怠的做法全然不似他的心性,只是元淳身居后宫,朝堂上的事只得影影绰绰的一点,难以窥得全貌,纵使万般犹疑,也只能按下心来,以静制动。
不过只要魏帝没有下令即刻处死燕洵,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思及此,元淳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自那场没头没尾的大病以后,元淳便发现自己偶尔会无缘无故的冒出厌恶燕洵的心思来。厌恶的情绪来的又快又浓,沉得仿佛要压垮她的肩膀、摧折她的脊柱。被这份莫名其妙的心思影响着,元淳甚至做不到平静的看待燕洵,只要那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她便忍不住出言讥讽,哪怕她万般确定此前燕洵从未得罪过她。
只有在四周无人,没有外物干扰的场景下,元淳才能寻得自己真正的情绪。这感觉就像是有另一个人的意识强行加诸在了她身上,让元淳万般不适。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元淳担心一朝落魄的燕世子吃不惯牢狱中提供的食物,唤着采薇提上准备的食盒前往监牢探望。
只是未曾想到,还有一人赶在了她们前头。天牢落在地底,冰冷潮湿,还带着一股呛鼻的霉味,元淳跟着领路的小吏下到牢里,当头便被浑浊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只得掩了口鼻,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愈靠近燕洵的牢房,一股夹杂着酒气的血腥味就愈加浓厚,偶尔还有难以入耳的腌臜话语传来。
元淳不由得皱起了眉,刚想质问那小吏,却见对方面色苍白惊惶,一副快要丢了魂的模样。一番思索过后,元淳低声示意那小吏上去叫人,并带了纱布金疮药等药品下来,自己一人悄声靠了过去,却在燕洵的牢房里看见了意外之人——面容扭曲的宇文怀。
元淳是知道宇文怀看不惯燕洵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厮竟敢在圣谕未落下时想对身陷囹圄的燕洵动用私刑。元淳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冷声打断宇文怀的腌臜话语,“宇文怀,圣裁未定,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动用私刑?”
“参见公主。”宇文怀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慌张转身行礼,随后又解释道,“下官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解难罢了。”
“可本公主看到的分明是你越俎代庖。你这样大言不惭,倒也不怕本公主禀明父皇降罪于你。”元淳面露讽刺,讥笑出声,“趁本公主心情好,麻利点滚。”
宇文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道:“那下官先行告退。”
现在的宇文怀终究是火候不够,尚未能做到不露山水。元淳恶意地挑了挑眉,让采薇在门口候着,自己提着食盒朝燕洵走过去。对于能奚落燕洵的场合,她总是忍不住冒出来闹上一闹的。
“燕世子。”元淳极为平淡的唤了一声,她并不介意燕洵的冷漠,带着虚假的笑意蹲下身子平视他,注视了好一会儿又道,“本公主为你们备了点吃食,吃点?”
燕洵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在元淳再次开口后抬眼看她,冷然又含着隐隐的厌恶,看样子应该是还没能准备好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元淳笑意不减,她歪了歪头疑惑道:“莫非……燕世子恨元淳?”她佯装恍然大悟,往自己身上剖析一番,“本公主不是早就提醒过世子要尽早离开吗?没道理出了事世子就责怪到元淳身上吧?谁都能责怪元淳,可偏偏就世子你,完全没有责怪元淳的资格。”
元淳虚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口中吐露的话却似冷刃往燕洵身上扎去,“燕世子,你最该恨的人——”她故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啊。”
话音和着朦胧的尘灰一同落在地上,牢房内陷入一片布满杀意的沉寂。若眼光能凝聚成刃杀人,元淳怕是已经被射成筛子。她对上燕洵被滔天恨意熏得通红的双眼,非但没有露怯,反倒是带着满脸的快意对视回去。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元淳。”这是今晚元淳到监牢里听到燕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燕世子未免也太过自以为是了,你对元淳又有几分了解呢?”元淳轻敛笑意,带着满腔恨意看向他,冷声道,“我就是元淳。”这句话刚落,元淳就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头雾水,却又暗暗心惊。
元淳讪讪笑了笑,看了看丝毫未动的食盒,想起此行的目的出声劝阻:“燕世子,吃饱了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她略微停顿,注视着燕洵的眼睛又说,“本公主相信你比谁都更能明白这点。”
元淳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戒备森严的监牢,脸色逐渐严肃,睫羽轻覆,一切就到此为止——以后无论生死,全凭个人造化。
西魏十二年,魏帝念及燕洵从小在长安城做质子,与燕北交往不太密切,下令让燕洵居住莺歌小院,明面赦免实则幽禁。除此之外京中无大事发生。
西魏十三年,宇文玥离开长安前去戍守边关。同年,吐谷浑与西魏化干戈为玉帛,西魏派出当朝六公主前往吐谷浑和亲,稳固两国关系。
西魏十四年,宇文玥立功回京,魏贵妃向魏帝提起元淳婚事,为宇文玥赐婚。此时距离燕洵三年幽禁期只剩不足三月。
元淳听闻赐婚消息只觉心底巨石落下,当天梳妆打扮了一番,带着驱散夏日炎热的莲子汤前往青山院。
元淳穿过石门,走进院子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又近了些,她便看见了相谈甚欢的宇文玥和元嵩,显而易见的,两人也见到了她,谈话声戛然而止。
元淳喜悦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说话间还带上了点不自知的嫌弃,“哥哥也在这啊……”
元嵩瞬间换了副表情,故作难过,“淳儿,你这个态度真是令为兄感到伤心。”
“哥哥,别装了。”元淳不想配合他演戏,只转身示意采薇把食盒放到桌上,笑道,“淳儿带了莲子汤过来,搭配酷暑难耐的夏日再合适不过了。”
元淳把盛好的莲子汤放到元嵩面前,还不忘挤兑他,“不知道哥哥也在这,分量是少了些。”
“为了解暑也不可以多喝,太凉了。”元淳递到宇文玥面前时,还不忘轻声嘱咐,“身体要紧。”
“多谢公主。”
“阿玥,哥哥又不是外人,你没必要在他面前还这般客套。”
元嵩皱了皱眉,少许不悦,“淳儿,你知羞点。”
“淳儿与阿玥很快就会成亲,亲近点有什么不好的。”元淳毫不在意的反驳道,“哥哥是淳儿亲人,又不会予外人说去。”
元淳见元嵩无话可说,就当他不反对两人的亲近,她身子往宇文玥那边微倾,道:“我想吃莲子。”她偷偷看了一眼暗自生闷气的无暇顾及自己的元嵩,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你亲手剥的。”
莫名地,宇文玥也抬眸看了一眼元嵩,显然是对他的态度有点好奇,见看不出个所以然,才收回视线吩咐月七下去拿点新采摘的莲蓬过来。
元嵩扣着碗的指尖都泛了白,对两人打量的视线他还不能做到熟视无睹。此时的他如坐针毡,要冷静地看着元淳与宇文玥情意绵绵,他自问是做不到的。元嵩怔怔地看着莲子汤,突然端起饮下,这凉汤喝的着急,不免拉到嗓子,他强忍着嗓间痒意,“淳儿,不要待太久,哥哥有事先走了。”
“啊?”元淳讶然,转头看着元嵩,她不打算过问原因,只是乖乖的回了句,“淳儿自有分寸,哥哥放心。”
元嵩离开后,元淳的情绪也肉眼可见的低落,她吃着宇文玥剥的莲子,作漫不经心问道;“方才你们是在讨论燕洵?”突然提及这个名字,刻意避让的记忆纷至沓来,元淳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好一会才回神。
“是。”宇文玥看着元淳稍显茫然的神色,担忧地微微皱起眉头。
“也对。我们成亲之时就是燕洵幽禁期满,放虎归山这种事情,父皇是不会让它发生的。”元淳垂眸,用力地捏着手里的莲子,“阿玥,你又在筹划些什么淳儿不知道的事情吗?”
“淳儿,我——”
元淳却仿若早已知晓宇文玥想说些什么,直接打断他,质问道:“阿玥,你想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