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弯的》于鹿

1、久别重逢

　　落华街道位于B市最为繁荣的商业区，交通拥堵自然成为这条道路的常态，尤其在上下班高峰期。

　　鹿满川在本地上大学，每到周五上完课便回家过周末必经这条街道，高高瘦瘦的身材骑在山地车上十分赏心悦目。

　　十年前B市大改造，街道两旁移植上法国梧桐，今已枝繁叶茂，纵使太阳抖擞出浑身威力暴晒大地，过了这树也被挡个大半，只留下细碎的光斑跳跃在过往行人身上。

　　岁月静好，鹿满川深吸一口气，咳出声，他果然又高估了京城的空气质量。

　　“呲————”

　　正感慨，一辆黑色玛莎拉蒂直直地朝着他占人行横道逆行而过，幸好他反应迅速，只擦了车身。

　　“他妈的眼瞎吧！没看到人？！”

　　鹿满川着实被惊吓到，咽不下这口气，操着一口地道的京普骂骂咧咧。

　　黑色玛莎拉蒂应声停下，阳光下车身闪闪发光的光泽感令一众车望尘莫及。

　　驾驶座车门打开走下一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彬彬有礼话里话外却丝毫不客气，反问他，“车身擦了怎么说？”

　　鹿满川皱眉，这人险些撞上他，再不值钱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竟然还好意思在这儿跟他谈擦车身？

　　正打算好好跟这人论论理，好歹他也是修过法律校选课，用这机会理论联系实际检验下真理。

　　可惜还没等他开口施展自己的才华，一把清冽的嗓音传来瞬间抓住人的耳朵。

　　“孟州。”

　　后车窗缓缓降下，车里赫然还坐着另一位年轻男子，唤作孟州的那人颔首，走近男子附身低语几句，态度十分恭敬与刚刚的颐指气使全然不同。

　　显然后车座里的这个男人才是正主，刚刚堪堪一瞥看上去甚是年轻。

　　鹿满川好奇探头想看个仔细，偏巧视野被那人挡个结结实实，他这个角度堪堪瞄到男人刚毅挺直的下巴线条。

　　“我们愿意赔偿您精神损失费，请把您联系方式给我。”
　　孟州面无表情看着鹿满川道，心中不满，他们要拐进“落华小区”只有这一条路，论理并不吃亏。

　　少爷今日反常的好脾气，竟让那小子白白捡个大便宜。

　　车里。

　　沈原合上手中的书搁置一旁，随手扶金框眼镜，细长的眼镜线自耳边垂下随之而动。他抬眼望向骑车离去的少年。

　　鼓起的衬衫灌满风的气息，连背影都透出少年的桀骜不驯。

　　他还是同七年前一模一样，脾气一点儿没变。

　　沈原勾起笑意，回国第一天如此意外的方式相见，看来他们有缘。

　　鹿满川，别来无恙。

　　“小金人”拐进坐落在街道正中寸土寸金的“落华小区”，稳稳当当地停在其中一栋楼层门口。

　　孟州打开后车门扶少爷下车，沈原冲他摆手示意不必，按下手中拐杖的按钮整整衣服优雅起身。

　　“小原来了，快进来。”1601门口站着一位面相周正的中年男子，此时正一脸欣喜地招呼客人。

　　男子名周庆川，现任大学教授。当年周家与沈家联姻之事多亏此人在中间周旋才成就了一桩美事，为人称道。
　　沈原对这个小舅颇为敬重，见人便礼貌颔首，道，“舅。”
　　“诶，”周庆川对这个外甥是怎么瞅怎么顺眼，脸上都笑出了褶子。看这拐杖，这走路姿势皱了眉，“小原，你这腿是？”
　　沈原轻笑，随意带过，“不小心摔的。”
　　一旁喊了句叔便老实站着的孟州听了这话心里犯嘀咕，摔要是能摔成这样那至少得从三楼。

　　聊了会儿天话题自然拐到了此行的来意上，沈原道，“舅，最近有个项目上面批到Z大进行科研，不知道您听说没，关于维度研究的。 ”
　　周庆川点头，“有耳闻，怎么，想加入？”他这个外甥打小对这些感兴趣得很，国外呆的好好的突然回国找上门，他早猜测跟这个项目有关。
　　沈原笑了，“还是瞒不过您。”
　　“哼，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舅我是一清二楚，只是——”周庆川顿声，“这个项目上面批下来给你张伯伯了，你一个外来的，不好说。”
　　沈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处，“我不打算带这个项目，只参与就可以。”
　　其实以他这个外甥的资历带这项目是绰绰有余，只是他毕竟不是Z大的人，这个项目又是直接从上面批下来的，所以难说。
　　不过，只参与的话那就好办了，学校巴不得来个专业指导，一早张教授便问过他，他还担心外甥不愿意呢。这事儿啊，说起来还是Z大赚了。
　　“行，”没了这个顾虑，周庆川一口应允，“等消息吧。”

　　周家人办事一向讲究效率，周母如此，周庆川更不必说。
　　三天后沈原大大方方地坐在Z大教研组与负责这个项目的教授交谈。
　　“张教授您好，我是沈原，叫我小沈就行。”
　　张教授跟周教授老相识了，自打两人上学时便同窗，平时没少听老周在自己跟前炫耀他这个外甥，学历高不说，含金量高的奖项是拿了一个又一个。
　　这个项目要是有他在，那必然是锦上添花。
　　张教授心里欢喜，说起话来便不客套，“好，小沈，我也不跟你绕，这个项目可不是个香饽饽，办得好，不是我们的功劳，但是办得不好，那就麻烦。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原颔首，“明白。”
　　张教授拍了拍沈原的肩膀，很是满意，“明白就好，行，先去吃饭吧，下午我介绍几个学生给你认识认识。”
　　他含笑应允。

　　“小鹿，你这发带挺好看呐，哪儿买的？”
　　庄焕一五大三粗的汉子，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语气却是娇滴滴跟小娘们儿似的听得鹿满川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能不能正常点儿，再喊我小鹿抽你丫信不信？”
　　打今天起床他右眼皮就一直跳，本来不信邪偏偏出实验室被门槛绊了一跤，走路上被篮球砸头，吃个中午饭还碰见庄焕，这男的又开始娘们唧唧地缠着他没完没了，搞得他现在十分暴躁。

　　倒霉孩子庄焕完全没意识到旁边快要爆发的火山正在蓄力中，继续点火，“不是，小鹿，你就告诉我呗，这么小气呢？”
　　停下，右后方的庄焕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他后背上，鹿满川看着瘦其实都是肌肉，这一下可不轻。

　　正揉着头准备责怪“小鹿”，鹿满川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比他矮半头的庄焕跟小鸡一样被轻轻松松拎起来，一脸惊恐。
　　鹿满川咬牙切齿，“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两人视觉上反差强烈，白白净净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清瘦少年提着结结实实看上去强壮如牛的黝黑汉子，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在校园里格外引人注目。

　　张教授和沈原从食堂回来，路过，正说着话沈原突然楞了一下，张教授也顿住，看向沈原注意的方向。

　　“满川，”自动忽略掉紧张的气氛，张教授欣喜地喊，刚巧碰上这孩子，省了他的麻烦。
　　鹿满川听到熟悉地声音回应一句，松开手转身，庄焕松了口气，赶紧开溜，默念：感谢张教授，救命恩人，下次不逃您课了。

　　“张教授，什么事儿？”鹿满川走进，带着玩世不恭的味儿开口。
　　“来，介绍你们认识，这是沈原，新来的专业指导，常青藤博士毕业。”张教授一脸骄傲，显然是把沈原当做了自家的崽。
　　“这是鹿满川，我带的研究生，脑袋瓜儿聪明着呢。”乐呵呵地说完，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这个项目他是不用愁了。

　　“你好，沈原。”
　　右手推了推金边眼镜，沈原盯着鹿满川的眼睛勾起唇微笑，细长的丹凤眼上扬
　　在眼尾挑起漂亮的弧度，竟有丝魅惑的味道在里面。
　　眼神亮得足以夺人心魄。
　　鹿满川对着这双眼睛发愣，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像是遥远的记忆却又像是在梦里，但他们一定见过。
　　右眼皮终于不跳了，鹿满川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被一个男人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耳根泛红，羞耻感顿时油然而生。清清嗓子道，“鹿满川。”

　　张教授再次忽略掉莫名变粉的气氛，“满川，你去把那几个叫来给小沈介绍介绍，顺道带着小沈熟悉下校园，我还有事得先走。”转过来又道，“小沈，晚上我把文件发给你咱就算正式开始了，你好好看看。”
　　看两人各自点了头张教授心满意足地出了校门。
　　留下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眼见着粉色的气氛又要出现，鹿满川赶忙开口:“我先带你去实验室，那几个都在。”
　　沈原弯唇，特别乖巧的样子，应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