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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杯酒下肚,太子喝得微醺,同他说:“燕世子,你再与孤下一局棋,若孤赢了,你便答应孤一件事。”

      燕怛心中一颤,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可他还没来得及思忆起这熟悉的由来,便已生出无端惊慌,好似已预感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是他毕生缺憾。

      他慌忙抬头,恰撞入太子幽深的眼眸里,正要开口应下,太子却一瞬间远去了。

      景色变幻,瞬息万变,待他再回过神,已站在一座桥下。

      天边是晦暗的红,浑浊的河水翻腾不息,无数冤魂吼叫,那叫喊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河上搭着一座木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些人俱是面目模糊,唯有一人五官清晰,负手立在桥头,静静地眺望着他。

      虽相隔甚远,可燕怛还是看清了,那双眼里满是莫若心死的忧伤与失望。

      他心中一慌,张口就喊:“殿下!”

      太子不发一言。

      燕怛愈发焦急:“殿下!您要我答应您什么?您想和我说什么?您告诉我啊!”

      太子却闭目摇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挺直、孤峭、又落寞的背影。

      “殿下!殿下!!”

      燕怛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侯爷!”

      守夜的应伯闻声披衣挑灯赶来。

      燕怛不闻不问,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太过真实的心悸中回过神来。

      那个眼神,那个背影,他见过。

      昔日他同瑞王走近,逐渐与太子疏远,然而数次争吵,太子俱在最后软化了态度,好言好语地同他说话,因多年情分犹在,他便也没能彻底僵下脸。

      唯有那次,他从来不曾见过太子发那么大脾气,也从来不知道原来素来和善的太子也会有那般强硬的一面。

      更是从未见过,太子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那样的令人心碎的眼神。

      那时他与瑞王惺惺相惜,已成知交。

      瑞王多次在言谈中表达出对燕老元帅的仰慕崇敬之情,更不止一次透露出想要拜访之意。

      燕怛虽然知道祖父不喜与朝臣接触,但瑞王在他面前叹气叹得多了,他便有些心软,想着便是见一见,应当也不碍事。

      于是他说:“您若想见,我便同您去说一说,祖父面冷心热,应当不会拒绝。”

      瑞王先是一喜,随即难掩失落:“还是算了,我如今……唉,还是莫要牵连了你们燕家。”

      他如今在京城虽看起来风光,人人见了都得尊一声瑞王殿下,但实则谁都知晓,永康帝最为忌惮的也是他。燕家现今圣眷正浓,风光无二,若和他来往,怕会成为永康帝的另一块心病。

      这一旦碍了圣人的眼,是福是祸就难料了。

      燕怛见不得好友这样自艾,出了个主意:“祖父年事已高,喜爱清静,每年三伏都会去城外庄子上避暑静养。这天也热起来了,家里正在收拾东西,想来动身也就是这两天。再过段时间,我就引您悄悄出城去见他。”

      瑞王犹豫:“这……”

      燕怛:“君子之交坦荡荡,您怕什么。”

      瑞王才笑道:“是我思虑过多,那就有劳弃之你了。”

      如此,等热得蝉鸣都有气无力时,燕怛果然领瑞王去见了几次燕老元帅。但燕老元帅每次都闭门不见,久而久之,瑞王也识趣地不再去见。

      甚至有一回,撞见燕怛的父亲燕镇山也在。

      燕镇山其实是在专门等着他们,待将瑞王送走后,关起门,皱眉看着独子:“你与瑞王走得太近了。”

      燕怛早已因家人多次躲着瑞王而生出不满,此刻更是不服气:“父亲,我与瑞王乃君子之交,光明磊落。再说,瑞王如今无权无势,被软禁在京,有何可惧。”

      燕镇山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少息后才道:“光明磊落?你当真觉得瑞王同你一般光明磊落?若是真的如此,他为何一再要见你祖父?就算他真的如你所说一般别无用心,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连陛下也看着……弃之,为父望你以家族盛衰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燕怛却道:“谁跟您说的这些话?是陛下吗?”

      燕镇山恨铁不成钢:“你,唉,你怎么这么天真,若真由陛下说出口,那就晚了!我们燕家表面上看起来光荣显赫,但如今乃太平盛世,这些显赫除了时时提醒圣人功高盖主,已再无用武之地。你祖父早就说过,树大招风,燕家之人更该低调行事,他老人家为了避开京中众臣的拉拢,才避在这郊外山庄之中,你却在这节骨眼上和瑞王交从如此之密……”

      没想到就连一向教导自己堂正磊落的父亲都开始钻研这些帝王心事。燕怛失望不已,久久才道:“是不是太子跟您说的。”

      燕镇山一顿,目光微闪:“你为何会这么说?”

      燕怛:“昨日当值,我看到太子去了南营校场。”

      燕镇山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必然怪罪到了太子身上,忙道:“太子也是好心提点,怛儿……”

      燕怛却已推门而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纵马入京,一时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燕家不想回,若要去东宫寻太子理论一二,又心生阑珊,倦累不已。

      最后索性又骑马出城,在荒无人烟的郊外纵马疾驰。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皇城对面的登仙崖上。

      和太子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脑海里,一时是他如兄长一般照顾自己,一时又是他如好友一般与自己谈天说地。他专注又认真地听太傅讲为君之学,夏天伏案作策论,汗珠从鬓角滑落至下颌也未尝分心;冬天相邀赏梅,他指尖轻轻碾过枝头白雪,回首笑说:“这究竟是红梅点雪,还是雪点红梅?”

      可是后来,也曾见过他和奸佞谈笑风生。有一段时间礼部尚书与东宫交往甚密,没过多久太子便举荐他的侄儿为是年秋季廉察使。那人上任后到处搜刮民膏,拍马逢迎,惹得民声怨道。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堵在心头,比烦闷更汹涌,比愤怒又无力,燕怛翻身下马,恨恨地盯着皇城东侧,气运丹田,对着漫山云海发泄出声。

      “啊——”

      飞鸟扑棱棱地被惊起,盘旋两圈,又落回了枝头。

      虽说郁郁不已,但燕怛好歹将父亲的话听了三分,再加上心情实在不畅,好几日都未去见瑞王。

      就在瑞王又一次相邀被拒后,托人送来一副字,燕怛展开,发现正是从前有一回秉烛而谈时,自己兴起留下的一个“清”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当时豪气万丈,“他人非议与我又有何干系。”

      不曾想这个字瑞王竟一直留着,燕怛呆愣当场,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送字的人是祝晟,东宫参政后,燕怛作为伴读自然没能继续留在崇文馆读书,就入国子监混了一年半载,这位祝晟便是他当年在国子监的一位同窗。祝家在京中只能算个末流门户,祝晟多次科举不中,又没有门路,最后干脆拜入瑞王府做了门客。

      祝晟虽然文采平平,但胜在察言观色的功夫出神入化,此刻见燕怛神情,便知其心中已有所松动,便趁机加了一把火。

      他微微冷笑一声:“燕世子,都说您为人正直,孰是孰非,胸中自有忖度,可依在下所见,你根本就是个胆小怕事,轻信谗言之人!真是枉费殿下这段日子为你伤神!殿下不舍与你的情意,才派我来做一回说客,可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殿下命我送的东西我也送到了,就此告辞!”

      燕怛:“等等!”

      他勉强笑道:“先前因一些事扰乱了心神,让殿下挂心了,是我的错,待我明日收拾整齐,就立刻去见殿下。”

      祝晟冷嘲热讽:“还要待得明日?不知这空出的一日里燕世子是要与哪位报备啊?哦,燕世子与太子殿下同门多年,情同手足,也难怪会为他疏远我们殿下……”

      燕怛:“不是,我……”

      他又被戳中心事,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

      祝晟见好就收,轻叹一声:“燕世子,瑞王殿下为您设了一桌宴席,此刻就在东风楼候您。”

      燕怛只得应下:“我这就去。”

      东风楼中,听闻下人来报,瑞王亲自出门相迎,像从未感受过燕怛的疏远一般与他说笑。燕怛随他一同入内,心中则是因他的态度而松了口气。

      为了调节气氛,瑞王此番宴席更是将曾经和二人说得来的一众好友俱请了过来,这些人大多白丁出身,就算有勋贵子弟,也是无官在身的。

      燕怛便放下心,和他们如从前那般喝酒谈天。岂料才坐下没多久,门竟被人一把推开,太子寒着脸领着一群士兵围在外面,却在对上燕怛目光时错愕当场,愣了神。

      瑞王放下酒盏,从容地笑道:“我们不过几个好友谈谈天,宣侄儿莫不是也想来蹭杯酒?这倒是叔父的疏忽了,不过侄儿就算要来,也不用带这么大阵仗吧?”

      太子却只盯着燕怛:“燕怛,你怎么也在……”

      燕怛:“亲友相聚,我为何不能来?倒是太子殿下您带这么多人来这是要做什么?”

      太子深吸一口气,拉他:“燕怛,你到我这来……”

      燕怛挥开他的手:“我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瑞王微笑出声:“宣侄儿,你领这么多人来,知道的是你我叔侄叙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捉反贼的呢。”

      太子面色一寒,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三叔,孤为何来此,您心中必是一清二楚。给孤搜!”

      燕怛怒上心头,拦在门口:“谁敢进!”

      太子脸上明显也有了怒容,却还是强忍着好脾气地解释:“我收到确切消息,瑞王及其党羽在此商议谋逆之事,如今签下的文约就在他们身上,燕怛,你不知情,莫要再参和进来……”

      “放屁!”燕怛怒骂,“我也与他们坐在一处,为何不见那所谓狗屁文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若要抓,就将我一齐抓了罢!”

      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燕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燕怛:“瑞王殿下为人如何,我比谁都清楚!”

      太子被他激得火起,怒不可遏,言语中终于失了惯常的冷静。

      “燕世子!便是不论从前情谊,孤是君,你是臣,你如今拦孤,可曾尽到为臣本分?!”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了燕怛的心,最后一根理智之弦应声而断,在太子话音未落之时已低吼出声:“君!乃人道之主、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为君之道,何以为明?是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可是殿下您呢?!亲小人,远贤臣,偏信偏听,赏偷赦罚,使功臣墯其业,奸臣易为非!这就是您所谓的“君”吗?!”

      这一席话,字字如锥,声声入耳,仿佛要将这一颗凡心撕裂。太子猝然后退一步,只觉自己如燃尽的柴堆,覆上一盆冰雪,连最后的火星也被熄灭。

      他双眼红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凄然一笑:“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

      燕怛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颤,什么话都忘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是愤怒之余的绝望无力,是攒满失望的心死如灰……可是很快,就连这一丝死寂都不见了,太子以从未有过的平静,庄严威仪地,站在他面前。

      燕怛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从未感受过太子离他如此之远。从前几回他们吵得再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这一回,他感受得真真切切,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

      太子却已背过身去,率人离开,只留一道骄傲又孤峭的背影。

      “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瑞王其人其行,使圣人失明失党,燕世子,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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