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美人》陌陌阡行

3、受视角

　　承欢是王。
　　他从两百年前开始统治时，信过一段时间神佛，那时一个游方道人曾给他炼过一枚丹丸，他吃了以后，就保持了二十四岁的模样，再也没变过。
　　也不是没变，他的头发皮肤都变白了，眼睛颜色变浅，体温变低，并且再也没能使后宫的任何一位诞下皇子公主。
　　他看着自己的臣子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颤颤巍巍的老人，看着自己后宫的美人从青春可人，到皮肤松弛。
　　他去看他二十四岁之前留下的孩子，两位公主和一个太子。太子，承欢还记得那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但他看到的时候，他的太子躺在床上，即使窗户敞开，也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勉强说了两句，就匆匆走了。
　　承欢开始变得怕死。
　　他害怕变老变丑变得不能动弹，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难闻的老人味，就和他的太子一样。
　　他最后把太子的家人远远的送到另一个封地里去。
　　他开始见不得老人，他去上朝都要遮一层帘子，怕看到他们衰老的痕迹，怕他们看到他异于常人的白发和不老的容颜。
　　他统治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天荒地老，这天下都是他的。
　　当某一天他被兵戈相接的声音惊醒的时候，他才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离死亡是如此的接近。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几近绝望。
　　承欢当然也想像个帝王一样骄傲的自绝性命，可一想到死去后，可能会被野狗撕咬，被蛆虫洞穿，他就害怕得只敢在床上发抖。
　　他被一剑贯穿肩膀时，痛的掉下泪来。
　　长生赋予了他比常人敏感十倍的疼痛感官，他养尊处优百年，痛的他几乎没有力气思考这个年轻人的话，只要活下来，不承受疼痛，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出去说了什么，从此他被软禁在寝宫之中，有年轻的侍从服侍，吃喝不愁，也有琴棋书画和话本之类的小玩意儿用以解闷，只是不能出去。
　　真奇怪，按理说他应该是要被斩首示众了才对，反而被好吃好喝的养着。总之这已经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没有多久，承欢自由惯了，他作为付王的时候，可没什么人敢管他。
　　他再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那人脱下一身盔甲，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袍，上绣五爪金龙。
　　承欢清楚的意识到他应该向面前这个人低头，像一个罪人一样磕头，可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就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的移开视线。
　　他半卧在美人榻上，在窗户边看一个话本，仔细看可以看出因为他的手太用力，书页都发皱了。
　　随着年轻人的靠近，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从上往下的一个声音：“您在看什么？”
　　年轻人的手即使是隔了几层衣物也能感觉到非常温暖的热度。承欢在还没被软禁时夜晚睡觉会抱着后宫中的女子睡觉，绝大部分时间什么事也不会干，他只是喜欢抱着活人睡觉。在这双手按上来的时候，他想，睡觉抱起来一定很温暖吧。
　　但是一晃而过，不必细想。
　　承欢简单的道：“话本。”
　　“是什么样的话本？”他问。
　　承欢没说话。
　　他有点自暴自弃，他怕死又怕疼，但是被这么好吃好喝的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期将至的折磨更让人难受。
　　越老越怕死，越经不得折磨，承欢就是这个状态了。
　　他想问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时候给他个痛快，又抱着微弱的活下去的希望。
　　“您还没用晚膳吧，”年轻人没有追问，只是抽走了承欢手中的书，站直了身子，平静对房间里唯一一个太监道，“传。”
　　太监把门打开，就有人搬了小桌，后面跟了五个宫女，她们低着头，把清粥小菜依次摆在桌上就都退下了。
　　承欢的确是饿了。
　　他曾经饿过，胃部灼烧的滋味让人难以忘怀。所以他很顺从的下了塌，年轻人很自然的帮他布菜，承欢看了一眼，就吃了。
　　也许是最后一顿。承欢唯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非常痛。
　　粥是甜的桂花粥，非常的甜，但是承欢就喜欢这种。
　　他用完以后，就被太监连桌端走了碗筷。
　　天色已晚，承欢有点奇怪这个年轻人怎么还没走，还是他有喜欢看人被毒药折磨致死的爱好？
　　会很丑吧。
　　承欢又拿起话本，故事并不出彩，但只是打发时间，做什么看什么都无所谓。
　　翻了四五页，承欢觉得有点热，八九页，他发现自己不仅热，嘴里也有点干，十多页，他看不下书，倒了两杯热茶一点用都没有。
　　承欢有点难耐的蜷缩了一下双腿。
　　他开始觉得不对，撑起身子：“……你给本王……吃了什么？”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他眼里有奇异的光，他笑了一下：“是让您快乐的东西。”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子把烛火遮住了大半，他靠近承欢，轻而易举的把他从榻上抱起来，放在床上。
　　承欢活了两百多年，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的想法，他怒不可遏：“你敢！！”
　　殊不知他面含春色，双眸湿润，声音亦十分无力，实在没有丝毫震慑力。
　　年轻人轻笑一声，他背着光，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他把虾一样蜷缩的王上按直，仔细打量，承欢受了药物影响，又被这么看，苍白的皮肤红了个透——气的。
　　他以为最大的后果莫过于被折磨致死，但没想到居然是被人当成兔儿爷！
　　承欢愤怒道：“本王绝不会让你好过唔……”
　　年轻人舔了舔被咬出血的嘴唇，他低低道：“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