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染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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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染指
山峦兜兜转转，延绵着层叠不绝的翠色，鲜明而郁郁，几欲滴出水来。远远的，峰峦半腰中，隐隐可见一座宅子，红瓦青墙，墙内似乎种有竹子，直探了出来，颇为茂密。宅子并不大却在这人烟稀少的翠色里很是扎眼。
隐约，树木丰盛的山路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细细碎碎，绕着清风洒脱一地。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终于忍不住了，竹肃廷霍然开口，言语愤愤。
一阵铜铃清脆。旁边抱乌龟的少年骑在一头小青驴上，悠哉的用脚挑逗着它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言语含糊不情，“找军饷啊，好白痴的问题哦！”
找军饷！过了这座山就是扬州了！竹肃廷脸色发寒，几欲一掌劈了眼前一身锦衫，奢侈到另人发指的少年——已经三日了，这个叫弥勒的带他骑驴南下，说是找军饷，却一路悠哉。晃荡了无数家青楼赌坊，大肆挥霍。而且从不自己掏银子，理由是，他是穷光蛋。
一路下来竹肃廷已被挥霍的倾家荡产，连随身玉饰都抵押了，可军饷依旧没有丝毫眉目。
“你不会又想突然拔刀杀了我吧？”弥勒搂着大乌龟骑在驴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嘴脸，“廷廷，我好心痛哦，你都不相信我，我真的知道抢走军饷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竹肃廷艰难的压下怒火。
“坏人。”
竹肃廷为之气结，霍然拂袖一掌甩出，凛冽如刀，瞬的袭击弥勒眉间。
弥勒依旧酒窝漾漾，没有丝毫闪躲之意。掌刀拂眉，他只是一俯身，爬在了小青驴的背上，堪堪的让过那一掌刀，溜发而过。他抱着小青驴的脖子，用乌龟敲的铜铃叮当，笑眯眯的看着竹肃廷，“廷廷你不讲理，我又没说错，他们难道不是坏人吗？”
竹肃廷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辩解，猛的抓着弥勒的衣襟欲将他从驴上拖下，却忽听袖中的七杀刀一声颤鸣，欲要破袖而出。他一愣，噤声，缓缓松开弥勒，握住隐隐躁动的短刀，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七杀嗜血，但凡嗅到血腥便会亢奋不安。这附近，必定见血了。
“在前面的树林里。”弥勒突然开口。
竹肃廷额首，抑制住亢奋的七杀刀，冷冷道，“事不关己，已经见血了，尽快离开这里。”刚要拨步离去，耳边风声一动，摇的铜铃细碎，弥勒从驴上跃起，动如脱兔，瞬间几个起落已闪身掠进树林。
好快的身法，他微微吃惊，略蹙眉踯躅，要不要去帮他？他到底知不知晓盗军饷贼人的下落？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密林中兵刃交击，铮鸣连连。竹肃廷微叹一口气，拍了拍袖中躁动的刀，“裂，我们当真没有选择，只能信他了。”刚想提步跃入林中，却见弥勒已抢身窜了出来，只是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廷廷救命啊！”弥勒大呼小叫的掠了过来，风风火火，惊的小青驴哒哒的踏了几步，铜铃叮当。
竹肃廷此时看清，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童，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紧紧搂着他的大乌龟。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六名劲装男子，至林中尾随而出，各持兵器，杀气腾腾的将他们围了起来。
弥勒忙闪到竹肃廷身后，气喘吁吁，“廷廷……本公子身子……骨弱，这些……就交给你了。”
袖中的七杀刀早就蠢蠢欲动，竹肃廷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答话。
“主领他们是一伙的！”一名劲装男子恶狠狠的提剑指着他，“先解决他吧！”说着便要提剑而上。
领头人挥手止了他，轻描淡写的朝数丈远的大树拂了拂袖。一阵极轻微的碎裂声，弥勒诧异的扭头，只见那颗大树纹丝未动，连枝叶都不曾婆娑，可它粗糙的树皮全部竟剥落，灰尘一般飘了一地，不余一丝。
止不住的挑了一下眉，竹肃廷握着蠢蠢欲动的七杀刀，扬起一抹冷笑。
领头人整了整衣袖，“阁下还是莫管闲事，放下那小女孩，饶……”话尚未完，便忽见竹肃廷手腕微动，一刀甩出。无声无风，倏地逼至眉心。当即大惊，忙抬掌上挡。只听“铮隆”一声，刀斩在了他格挡在眉心的掌上，却发出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竹肃廷一愣，“金刚掌？你是‘阑珊轩’的杀手？”
领头人“啧”的冷笑，“既然看出来了，还要继续送死吗？”
笑意更浓更冷，刀刃不离他手掌，竹肃廷霍然抬左掌，按住右腕，双手加力斩下，“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掌硬，还是我的刀利。”
浓秋，风渐寒，隐隐有了初冬的凛冽，弥勒蹙了蹙眉，背过身不去看翻翻滚滚的恶斗，引着小青驴闪到了一边，久笑的脸上有了显少的淡泊。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动了一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瞬不眨的望着他不笑的眼睛——浓密的睫毛遮拦着照进来的光，似是寻常的黑白分明，瞳孔却黑的异常通透，夜色一般，浓郁又隐隐通透的深邃，盈盈如古井，可以看到光却看不到底。那里面藏了很多东西吧？抱着她的怀抱是温暖柔软的，还透着股甜甜的味道，淡淡的，婴儿般的奶香。
“咦，你不是瞎子啊？”看到怀里的小女孩睁开了眼睛，弥勒颇为惊讶，却在同时震骇不已，压低声音急喝：“闭上眼睛！”
“哦。”小女孩静静的应声闭眼，神情空洞如木偶。
弥勒俯在她耳边，近乎呢喃，“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在廷廷面前绝对不要睁眼！”
“哦。”她依旧波澜不惊的听话。
一个转腕，手中的刀画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没有声响的割进最后一个人的喉咙里，刀陷在骨肉里，未拔出，竹肃廷闪身后掠，刚要抽刀却被那人一把抓住，用尽最后一口气，狠狠的咬住了他握刀的手指。竹肃廷大惊，抽手不及被他咬住，当即左手挥掌，一掌拍碎了他的头颅，红的血，白的脑浆，溅了一身。
“廷廷，你太变态了！”弥勒斜眼瞄了下尸体，顿时缩回目光，一脸鄙夷的瞪向竹肃廷，却在目光触及的刹那变了脸色——殷红，竹肃廷的被咬伤的手指变成了诡异的殷红，鲜艳的触目惊心，而那殷红竟宛若蠕动的红线般顺着经脉一丝丝的蔓延而上，瞬间已绕到面部，皲裂似的爬满他的嘴唇，刹那就要缠上眼睑。
弥勒惊然，慌忙抛下怀里的女孩，掠到他身边，“你……中毒了？”
他不语，只是迅速抬手封住几处大穴，可那样诡异的红丝竟不阻一分，依旧虫子似的蠕动，眉头一紧，竹肃廷霍然抽刀削向自己的被咬伤的手指，指尖皮肉削落，却未流出一滴的血。那染红手指的毒竟如跗骨之蛆般缠满伤口，瞬间凝固血肉模糊的断指处。紧紧包裹。
好烈的毒，饶是竹肃廷也倒抽了一口冷气，未敢迟疑单手几个起落，解开封住的穴道，指点印堂，睛明，攒竹几处穴位运转内力，想强行将毒逼出。
弥勒一惊，霍然闪到他身后，出指点向太阳穴，欲助他逼毒。竹肃廷却突然挡开。
“我帮你把毒逼出来。”
“不用。”刺目的红丝已蔓及眼眸，瞬间爬满他的瞳孔，竹肃廷只觉一阵巨痛，针刺一般，视线迅速模糊，尽是一片惊心的红，鲜血一般。额头汗水密密渗出却依旧冷冷道：“我的事自会解决，不用旁人多管闲事。”
弥勒登时大怒，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本公子偏要救你！你奈我何！”说着便强行点住他的穴道，渡气逼毒。却在渡气刚过之时大骇——那红色的毒竟像生了根的藤蔓般，蒂固根深，怎样也抑制不下，而且愈加愈勇。
“那毒逼不出去的。”
谁？二人一惊，齐齐循声警惕，一抹白影飘至身边——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一身单薄如蝉翼的白丝袍笼着小小的身体，脸色苍白如纸，眼眸却是罕见的纯澈，明镜一般不染丝毫尘埃，却隐隐的布了些许血丝，倦色浓浓。正是弥勒刚才怀抱的小女孩。
她抱着弥勒的乌龟，脸色空茫。竹肃廷几乎失明，只看到满目血色中有一个白影，却依旧出于本能的握住袖中刀，警惕的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这种毒？”弥勒有意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他们中间。
她点点头，“我忘记它的名字了。”用鞋子点了点脚边的碎尸，“他们是‘蝮’。”
“蝮！”弥勒惊呼——传闻，江湖中最残忍的杀手盟，‘阑珊轩’有一类特养杀手，称为，蝮。是将初生婴孩的鲜血放尽，换以蝮蛇之血，从小喂给各种毒物养大的蝮人。
“刚才他被蝮咬了一口。”她眼神空茫的望着竹肃廷。
“你被‘阑珊轩’的杀手追杀？”弥勒狐疑。
“恩。”她低头看着被地上碎尸弄脏的鞋子，蹙了蹙眉，“他们是檀郎买来杀我的。魉伯就是被他们杀死的，就是你冲进树林时把我塞到你怀里的老头。”
檀郎是谁？他为何会买这么多的蝮来追杀一个小孩子？弥勒疑惑不解。
“那个……”小女孩瞥了一眼弥勒的身后，波澜不惊的开口：“他好像死了。”
“啊？”弥勒诧异，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大惊，“啊！”
竹肃廷不知道何时昏迷倒地，整个面颊皲裂般爬满了蠕动的红丝，兀自蠕动，触目惊心。弥勒惊叫着跳到他身边，“对不起，对不起，竟忘了你快挂掉了。”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一口气，微弱却未断，他看了一眼血腥的令人作呕的碎尸，强忍着厌恶去寻找解药。
“有毒。”小女孩木然的拦住弥勒，“他们没有解药。”
“那谁有解药？”
她仍然波澜不惊，“‘蝮’是檀郎买的，解药在他那里。”
“来不及了。”弥勒罕见凝重的望着昏迷的竹肃廷，漆黑的眸子有种近乎凄凉的淡泊，“廷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蹙着眉，小女孩想了想，“那个毒是可以分担的。”
弥勒霍然看着她，眼神淡泊而坚定。
“以你的血为饵，将一半的毒引到你身上，再用红线封住，可以暂时抑制毒发，不过……”她看着弥勒，空茫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色彩，“毒素压制不了几天，拿不到解药，你们……都会死的，而且红线执手便要同生同死。”
“同生同死？”
“恩，分担毒素后，你们的命便连在了一起，红线执手，他生你生，他死了，你也不能独活。”
“哦。”弥勒淡漠的应了一声，毫不犹豫的咬破指尖，抵在他的指破处，伤口重合在一起，彼此的血是温热的，有种微妙的熟悉。似乎嗅到了新鲜的血腥，那蠕动的红丝竟自动回游，从竹肃廷的血脉里缓缓蜷缩，红线一般，一丝丝的游离至指尖，至伤口，一分分的绕入弥勒的血液中，染满他白皙的手指。弥勒坦眉，第一次笑的如此豁达，深邃不见底的眸子有隐隐的释然，只若还债吧。
昏迷的竹肃廷一颤，忽觉某种温热的液体在指破处一点点沁入，漫溢至麻痹冻结的血脉，毒麻痹颓废他的身体，但神智却是清醒的。有双手臂抱住了他，轻弱却坚定牢靠，带着暖暖的体温，手臂很是消瘦，抱紧时他几乎可以感觉隆起的骨骼。一缕淡淡的香味飘逸在他的鼻间，有别于寻常的胭脂香，甜甜的，婴儿般的奶香。一阵恍惚，他突然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用尽所有的气力，至麻痹难启的唇齿间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滚开！”
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弥勒却是一愣，他在颤抖？杀人于冷笑，断指仍冷漠自持，中毒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他竟然在颤抖?弥勒苦笑，抱紧他，原来这孩子害怕温暖。
小女孩兀自开口，“我想起来了，这种毒叫，染指。”
铜铃清脆，山路中，锦衣少年牵着驼了一个昏迷男子的小青驴，拉着一个抱乌龟的小女孩，朝山峦半腰的红瓦宅子行去。步履匆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染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