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两天,陈锦苏拗不过小媳妇家——也就是张老三家的热情,说起来,两家祖爷爷那辈还是兄弟,沾亲带故的。最终还是带着张时来去了对方家里吃“刨猪汤”。
刨猪汤听起来奇怪,其实很简单,就是农村的一种习俗。
年末,家家户户都会杀猪,杀猪那天要请亲朋好友过来,做七大碗八大碟,粉蒸肉、回锅肉还有炒猪肝等等……用的都是现宰猪身上最好的胛子肉三线肉。
炒猪肝用的是当地自家做的辣椒酱,加上自家种的蒜苗一起炒,厚薄要均匀,太厚了容易不熟,太薄了容易老,要拌芡粉,油温不能过高,这样炒出来的猪肝才鲜嫩多汁。
张时来在屋里只听得外面猪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等到声音停了,她壮着胆子走出去一看,就见大人们往猪脖子上划拉一刀以后就开始放血,血都装在盆子里。
血刚开始是流动的殷红液体,慢慢就凝固成块状了。
猪腹已经被刨开,“白下水”“红下水”,也就是内脏,都已经被拿走了。
张时来以前只是在超市买生鲜肉,也是第一次见杀猪,心里竟然生出了“好残忍”的想法。
等菜上桌后,
真香。
吃过饭,小媳妇领着自家孩子出来了。
一个男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
看着也不笨,就是小媳妇让他和她们打招呼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小媳妇儿身后躲。
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手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角。
小媳妇气得狠狠打了一下男孩的背,随即不好意思地对陈锦苏道歉,“你看这孩子就是这样,笨,怕人,又不爱说话,没出息!”
陈锦苏温声劝道:“孩子只是怕羞,我看着挺聪明的。”
小媳妇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显出焦急神色,“大嫂子,你不知道,我家小虎以前成绩都挺好的,可一上初中,成绩就大跳水了……我、我和老三都着急得不得了,都找老师谈过好多次了,可这小子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再这样下去,怎么考中专哟!”
小媳妇越说越生气,又伸手扭了一把小虎的耳朵,边说边抹泪,“家里砸锅卖铁都要供你读书,你说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小虎没说话,头垂得更低,黑棉鞋不停地摩擦地面。
张时来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对小媳妇道:“嬢嬢你先忙吧,我想跟小虎哥哥玩一会儿。”
小媳妇看看张时来小小年纪口齿伶俐,更是恨铁不成钢,又指着小虎脑袋骂,“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都上初一了,还比不上人家没上学的妹妹!”
陈锦苏见小媳妇这样做,不由得皱了眉。
张时来也有些不舒服,她这幅壳子里装的是个不折不扣的90后灵魂,又是家里独生女,娇惯着长大的,自然看不惯家长这幅非打即骂的做派。
孩子又不是家长的私有财产,望子成龙是可以,但中专一年名额就那么几个,考不上的都得自杀谢罪?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考不上211、985就没出息了?
父母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求孩子一定要做到——这是什么道理?
张时来盯着墙上贴的几张泛黄奖状,故作惊讶道:“哇,小虎哥哥,你拿了这么多奖状,好聪明呀,我到现在都不会数数,能不能教教我?”
小虎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妈夸了无数遍的“小神童”第一句话竟然是夸自己的,有些手足无措,呐呐开口,“没、没什么的,很简单,就是、就是多背。”
张时来知道,大部分孩子其实都需要鼓励,适时的赞美可以增长他们的自信心。
美国教育家曾经提出了一种“习得性愚蠢”的概念,她认为,在幼儿学习过程中会遇到很多问题,如果问题不能得到及时解决,幼儿就会对学习产生无助感,丧失自信,表现出消极状态,也就是所谓的“越学越笨”。
问题就像滚雪球,如果你不去正视,雪球很快会越滚越大,最终压垮学习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时来从小就是尖子生,对学习自然有些独特体会。
不过吧……她也就是嘴皮子派,真要教书育人,她还是有些发怵。
还好陈锦苏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小虎,你刚刚说多背就行,能不能告诉婶子,你背的是那些呢?”
陈锦苏语气温和,人也端庄,目光里充满了怜惜,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小虎被这目光一看,喉咙莫名被什么堵住,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一五一十道:“书上所有的都背,如果点到哪页背不出来爸爸就会抽手心,错一个字打一下。”
陈锦苏更是蹙眉,摇摇头,“这样不行。”
她招招手,让小虎过来,细细盘问他关于学习的事。
陈锦苏长相本就偏温柔,端正坐着的时候简直像庙里的菩萨像一般,小虎不由自主就听话过去了。
张时来饶有兴趣地在一边围观,似乎,她这个妈,有点不一样?
其实她很早就发现了,比起这个时代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她妈每天记账,字可以说得上是隽秀,而且极少有错字。
她甚至在自己家里发现了一本翻烂了的《红楼梦》——还是没有翻译的原版。
种种一切,表明了一个事实——陈锦苏,接受过不低程度的教育。
培根说得好:知识就是力量。
尤其是在很多人没有知识的环境里。
眼下,正有个大好的拉陈锦苏上贼船的机会。
就在张时来心念轮转间,陈锦苏竟已让小虎拿了初中课本和习题本过来了。
张时来又凑了过去,见陈锦苏正指着书上的三角形,“对角线是什么?你看,我们把纸对折,中间是不是有条折痕,这条折痕就叫对角线……”
陈锦苏给小虎讲知识点的时候不是生硬地灌输,而是举生活中的例子,或者让小虎自己动手,计算两个角是不是真的相等。
不仅如此,陈锦苏还直接用手电筒讲了好几个概念:从手电筒一端射出光线,手电筒是一个端点,因为光没有尽头,所以另一端是无限的,这就是射线。
她又让小虎拿了一个三角板站在墙前面,手电筒的光正对着三角板,墙上也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三角形影子。
“你看,墙上这个三角形是不是和三角板很类似,只是大小不一样?它们就是相似三角形。”
……
诸如此类,教了一个下午,把几何前几章的概念都讲清楚了,还讲了好几个题,教小虎怎么举一反三。
小虎越学越兴奋,脸蛋红通通的,像是刚落地的秋柿子。
他咬着笔,有些忐忑地把刚做好的题递给陈锦苏,“婶子,你看这道题是不是这样做的?”
陈锦苏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小虎紧张得快把衣服都攥烂了。
“嗯,”陈锦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里计算少了一步,但是思路是对的,很聪明,学得很快。”
小虎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只是压抑着情绪,还不敢在客人面前放肆。
陈锦苏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拿出几颗糖,温声鼓励他,“奖励你的。”
小虎呆在原地,似乎忘了动作,张时来看得着急,一下从陈锦苏手里拿过来,塞进他棉衣口袋里。
小虎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时来慌了:小老弟,我虽然拿了糖但我放你口袋里了啊!
而且那糖还是她买了塞给陈锦苏的,陈锦苏什么都好,就是作为一个大人,人情世故竟然比她还懂得少——到人家家里做客,不带点糖果什么给小孩好意思吗?
陈锦苏自然不知道她在心里怎么吐槽,对她露出感激神色。
听到小虎的哭声,在外面忙活的小媳妇慌忙冲进来,“小虎怎么了?是不是和妹妹闹矛盾了?!”
张时来:……
小虎又抽泣一声,,“不、不是……”
小媳妇放下心,又随手拿起小虎的习题本,本来没抱多大期望——这孩子,上了初中以后,数学就大片大片空白,一个也不会!
越看却越惊喜,脸上有了笑,“小虎!这、这是你今天下午做的?!”
小虎哭得说不出话。
陈锦苏代他回答了,“是,今天下午我看着他做的,都是对的。”
小媳妇眼睛里都放出光,一脸喜气洋洋,“大嫂子,你、你真行啊!不愧是教出小神童的……要不,今年来我家过年吧!”
陈锦苏惊得都有些结巴了,“不不不——”
“我妈打算过几天在村子里办个补课班呢,到时候让小虎哥哥过来就好了。”张时来笑盈盈地接过陈锦苏的话,说得一本正经。
陈锦苏的否定还没出口,就被小媳妇抢先说了,“那就说定了,我正愁我们小虎过年尽瞎玩,成绩那么差也不知道多学学!”
她又千恩万谢地跟陈锦苏道谢,“真是劳烦婶子你费心了!”
陈锦苏想说什么,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时,小虎终于慢慢止住抽泣,悄悄把张时来拉到一边。
扭扭捏捏地从兜里递给她——一张五角钱?
嗯?
骚年你打算做什么?
用金钱贿赂我纯洁的心灵吗?!
小虎压低声音,语气极其郑重。
“小神童,我把我所有的压岁钱都给你,我能跟你……换个妈妈吗?”
————
张时来:换妈妈是不可能换妈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换的,上了我贼船的人怎么可能放人!
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时来是有点自我的一个人,人无完人,她需要吃几次亏才懂。
抱歉,这章拖了很久,主要是卡文,所以后面的都作为赠送章,终于可以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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