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熙熙攘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路中。
少年眉阔眼深,脸却如同在锅底打了个滚,乌漆墨黑的,一身破烂棉衣棉裤,露出里面的棉絮。身高不过一米六,整个人瘦的跟根麦秆一样,比起同龄人显出营养不良的症状。
此刻少年的手正被一个青年男子按住。
男子戴着眼镜,偏白,高高瘦瘦,眉目俊朗,看样子不到三十岁。
男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书。
仿佛是一阵电流涌过,画面模糊起来,女人和少年之间像隔了一层云雾,渺渺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但却又完全能使人感受到少年那时的心情——
惊艳。
海浪一层层翻涌过来,少年人的悸动久久不退。
男子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严厉地责备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偷东西,现在人赃并获,走,跟我去派出所!”
少年满脸的倔强,眼睛里闪着狠厉的光芒。
旁边的女子似乎有些怜悯,拍了一下男子,“坤元,听说乡下旱了好久,饿死好多人,看这打扮,这孩子怕是逃荒来的。”
徐坤元听到,似乎想起了什么,缓和了神色,“小兄弟,你父母在哪?”
少年眼睛里像是冒着火花,一脸凶狠,咬着牙,“都饿死了!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的东西了!”
徐坤元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孩子真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他来偷自己的东西,怎么说得好像自己非要给他一样。
徐坤元转过头,温声问那女子:“明兰,你说怎么处置这孩子?还要不要带去派出所?”
李明兰摇摇头,菩萨般的瓷白面容上带了悲怜,“这孩子怪可怜的,坤元,你身上带了多少钱,都给他吧。”
少年呆了一呆,似乎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得徐坤元爽朗的答应声,“都听你的。”
棉衣的口袋里就多了一堆毛票。
等他回过头,两人早已走远了。
……
张时来就这么看了三天。
才大致拼凑出徐根生的过去。
那个少年人就是他。
他本名叫林根生,十五岁家乡遇到饥荒,当时水塘干了,地荒了,没有肥料,庄稼收的少,村里干部报上去的多,交了公粮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口粮就少了。
大人从公共食堂里舀起一大桶数的清米粒的清汤喝下,孩子饿得整日没精神,一听到食堂开饭钟声跑得比大人还快。
林根生的爸妈带着他逃到外面,在半路上又被抓到,毒打一顿,抓回去干活。
逃荒的人,叫“盲流”。
长期的饥饿,让好多人得了水肿,当时有句俗话:“三肿三消,锄头铁锹”,意思就是人如果出现三肿三消的情况,家里人就可以提着锄头铁锹,把人拿草席卷了,埋到山上。
“三肿三消”的时候,人的手脚都是冰凉的,下肢肿的像被水泡涨的浮尸,还有脸和眼睛都会肿胀,等水肿消了,这人也基本完了。
干部们不敢把实情报上去,就把被饥民剥了树皮的树干涂上黄泥,再裹上稻草,自欺欺人。
林根生父母没活到回村,林根生胆大,想到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如装死蒙过去。
那年头死的人太多,见这一家子都饿死了,抓他们的人还留了点善心,把一家子埋在了一起——当然不可能特意抬到山上,就是路边挖了个坑,把三个人抬进去。
后半夜,林根生爬了出来。
又冷又饿,忽然发现自己棉衣口袋里还有半个发霉的窝窝头。
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揣进他兜里的。
林根生大呦,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
一路上,他跟野狗抢过东西,远远闻到过一股肉香——仔细一看,在锅里浮浮沉沉的竟然是一只人手。
他很想呕吐,但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
到了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工人们有定量的口粮,也不用交公粮,大多数人脸上还是红润的。
林根生就靠偷活了下来,他什么都偷,馒头,钱,饭馆里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
每次偷东西被人发现,都要被毒打一顿,但因为他没成年,偷的东西又不值两个钱,所以派出所也管不了他。
眼下,这两人竟然不打他,还给他钱,林根生顿时不自在起来了。
他跟在徐坤元后面,找到了他家。
……
徐坤元发现早上起来,自家门口总立好了一排蜂窝煤球。
当时他和李明兰结婚以后,一直住在泷山大学分配的家属楼里,是个筒子楼,每家每户都烧蜂窝煤。
他家门口的蜂窝煤球和正经供应的不一样,很容易碎,捏得歪歪扭扭的,里面的孔眼也不是正经机器打出来的。
徐坤元知道,这是自制的蜂窝煤球,用工厂里的下脚料风机煤——一种很轻很细,不经烧的煤,再加上好煤筛下的煤粉,和着黏土捏的。
当时各家各户基本上都会做,因为明兰身体不好,受不得煤烟,徐坤元一般不用这种煤。
也正是因为李明兰身体不好,两人婚后一直没要孩子。
但徐坤元很好奇是谁送过来的。
一个半夜,他终于抓到了这个“神秘人”。
是那天那个偷东西的少年。
少年涨红了脸,还逞强道:“老子不欠你的!”
徐坤元一时孩子心性起,“你管谁叫老子?以后我看你要喊我老子!”
一语成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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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字数比较多,题材又比较敏感,所以剩下一半发作者有话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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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太沉重的咱们好聚好散,谢谢您。
查阅资料:
冯骥才——《一百个人的ten year》(和谐)
真心酒那段参考论文。
晕轮效应参考百科。
逃荒部分改编自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