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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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我不知道在那么多年过去后我是不是真的能够把那些所有的事情看淡。
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每天在海水的浪潮声中熟睡，醒来。海水把那些沙滩上的泥沙带走，甚至也带走我已经老去的部分生命。
但却它带不走那些噩梦。
在黎明来临的时候，人们对昨夜的遭遇闭口不提。或是保护，或是忘记。又或者这两个词是同一个意思。
我有时会惊醒，从床上慢慢爬起来，看着月光下静谧深邃的大海。我感觉到深深的恐惧，我会尖叫，我的耳边似乎又出现“洗礼”的警报声，我看见琔一被手术刀剜掉的牙齿在地上滚动，我看见横尸遍野的地方有孩子抱着冰凉的尸体哭泣……
“写下来吧。书写可以带走一部分不想看见的苦痛。”在我崩溃中他如是说。
这就是我现在做的。
时隔多年，用自己的笔在纸上唰唰地尝试描摹我的回忆，描摹那些受苦的灵魂和真切的黑暗。
至恩国日记。
-第一章-
至恩国一年，一月二日
人类很多时候是很自以为是的物种。
信吾所信，至多至少地追寻着什么，却也以睥睨众生的态度拒绝着什么。
外面的钟声敲响，“肃清运动”开始。枪声从远处响起，外面萧条树上的鸟群不耐烦地从树上飞起，四处盘旋，冷眼看着这场所谓洗礼的开始。
女儿害怕地紧握住我和丈夫的手，我只是一遍遍告诉她：“我们一家不会分开的，永远。”但我的双手却颤抖着，嘴唇发紫。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我却觉得它想要把我吞下去。人群声越来越近，那阵阵尖叫声，求饶声，殴打声，枪声构成了刺耳的交响曲。
逃跑是没有用的。
“强盗！你放开他们！”声音是顾鸣，那个号召大家逃走的男人，曾经坚定说过自己不会为暴力犯罪屈服，此时却用一般哀求，一般毫无力量的愤怒语气叫喊。
他妻女的哭喊声代替了快速响过的枪声，我惊惧地看了眼旁边的丈夫，害怕的泪水从眼角慢慢渗出来。
“我爱你。”他说。
“我也是。”
门被敲响，像是死神的提前宣判。我拉开门，看见一个衣着华贵，面容肃穆的女人。
“林宇木先生，”她用冷眼看向我，“是吗？“
“是的。”
她又看向我的丈夫，“那你一定是张琔一了。”
没有等到回话，女人身后众多军人中的一个恭敬地递来名单，我隐约看到标题：前政-府不良残留。前面的名字已经被划掉，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叫袁声慢，”他有些兴奋地耸肩，后面有很多军人用手指向我和丈夫，不时发出哄笑，“下面由我来宣读你与你非正常关系人的罪状，愿总统保佑。”
说罢女人抬起头，祈祷着什么，而后嗔怒地看着我和丈夫说：“根据至恩共和国宪-法……”
琔一突然笑了，一个军人马上冲过去，用枪指着威胁：“严肃！”
“‘共和国’，你们也自称‘共和国’！哈哈哈……”
军人想要开枪，被袁声慢制止了。
她缓缓走向琔一，叫几个军人固定住他，也固定住我，并把琔一的最使劲扳开。
“我以前是医生，随身带着手术刀防身没想到成了习惯，没想到啊最近会别有用武。大学本来想修口腔的，后来却学了麻醉，一直挺后悔的。”袁声慢低着头，用凶恶的眼神看着跪倒的琔一。
我被其他军人定住头的方向，他们甚至强行让我睁眼。他们想让我看看，不配合，乱说话的下场。
我的喉咙早就喊哑了，声带却还发着颤栗。
血，牙齿一颗颗落下的声音，这是多年后我依然记得的噩梦。我几近呕吐，泪水渐渐模糊我看到的这一幕。
“张琔一先生，我们是‘共和国’吗？”
琔一哪还说得出话，剧烈的疼痛感让他抽搐着，但他却还挣扎地摇着头。
袁声慢失去耐心，转过身说：“除了手术我这人不沾血，你们看着办吧。”
枪声四起。
“不！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我想要挣脱，想要保护，但一切都那么微弱。
我在一群把枪用得像玩具般屠宰的人面前祈求同情。
奔溃中，我只看得清琔一用口型缓缓地：“我爱你，照顾好女儿。”
袁声慢激动地念着什么罪，什么罚，但我只听得见世界顷刻倒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讥诮地说：“叫你的女儿出来吧，躲什么，当我傻吗？！”
“没有女儿。“我哭着说。
“是吗？”她目光转向军人们，“找！全部都去找！留一个人押着他！”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取出，肆意玩弄着，在房间里面滚来滚去。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后面的唯一一个军人将我控制，一只手狠狠地将我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指着房子的各个位置，催促着。
我想起大学时期陪朋友去看的防身课，疯一般向后猛撞，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将军人腰间的抢夺过。
那个军人还在吃痛地捂着下面，我却已经把抢瞄准袁声慢。
军人们被惊动，停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把枪对准我。
我听见后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都不准开枪！”军人们纷纷弯下腰，对我身后的人弯下腰，只有我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我没有理智思考，直接开了枪，大声咒骂着。
突然我感到皮肤的一阵刺痛，我随着袁声慢倒下了。在意识飘忽的边缘，我听见午夜钟声的响起。
至恩国一年，一月四日
睁开眼的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在潜意识中我深刻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漫长的梦魇。
但在欣喜中我却感受到陌生的房间布局，被铐在床上的双手，最重要的是——旁边再也没有琔一。我连哭都哭不出来，疲惫麻木让我催眠着自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阵开门声将我惊醒，进来的是穿着和袁声慢十分相似的女人，不同的是没有袁声慢那种盛气凌人的气质和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你醒了？”她用温和的嗓音。
“我在那里？”
“你在医院，孩子。郑俞宁长官安排我照看好你。既然你已经醒来，是时候见他了。”
“我的女儿和我的丈夫呢？”我虚弱地说。
“孩子，注意你的措辞。‘我的丈夫’这种说法予你是重罪。”她皱了皱眉头，“他们都死掉了。都是被枪射死的，没来得及痛苦。”
我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但却无声地尖叫呐喊着，眼泪不断地留着。我紧咬着牙关，像是要撕碎现实。
“哎，我给你时间缓冲。但今天下午，你是必须去见郑长官的，他已经等不及了，这个没得商量。”女人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
凭什么。
我勤勤恳恳过着生活，一辈子向着别人所认为的美好而去，我做过最“叛逆”的事情也不过是和一个与我相同性别的人结婚，凭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在W国同性婚姻合法的那一刻，我是多么雀跃，多么自豪，连一直反对我的母亲也祝福着我。在我挽着张琔一的手，说出那句“我愿意”的时候，我感觉我是最幸福的人。
在我和琔一抱着那个小生命的时候，我们对视，相视一笑。一切明明应该向着更好的方向啊。
凭什么会这样。
命运突然不满于自己的稳定安逸，横冲直撞地伤害着束手无策的我们。
我不禁反思起曾经的自己，不断责备那个安于现状的自己。或许当至恩势力膨胀我就应该带着一家人出国的，或许我该买一把枪，或许我当时能叫女儿躲得再好点，或许我能够救下被剜掉牙齿的爱人。
但是没有或许了，有的只是依然汹涌的命运。
如今的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是恨。是毫无止境毫无边缘的恨。
我要报复，我要振作起来报复。
报复报复报复报复报复报复……
所以当我再次见到那位女人时，我带着一条条泪痕，平静而坚定地问：“我们可以去见那位长官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