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故事集》喜三多

1、恋爱脑第一集

　　我恋爱了。

　　在梦中。

　　我同一个叫做贝拉的女孩相恋，她热情又温柔，细致体贴中偕带一丝俏皮。像言情剧里的男二变性。

　　我工作忙碌，在名为安娜和安娜和安娜的项目组内来回周旋。实际上，整间公司的项目组都叫做安娜。看出我有多忙了吗？

　　我太忙了，以致没时间认识新朋友或发展新恋情。与大都市许许多多的精英女性相似，我无暇顾及精神生活，靠豆瓣影评筛选电影，靠知乎为持续奋斗提供马力。我的业余生活主要用来吃饭、睡觉和思考如何发展更多的安娜组。

　　贝拉就在此刻出现。

　　她是楼下我最常去的那间餐厅的新大厨。实际上这间餐厅同我可称完全不匹配。油腻的餐桌，单页菜单的塑料封膜沾满指纹，塑料板凳的拐角缝隙间皆是污垢，洗手间常年散发排泄物和廉价线香混合的异味。但这间餐厅有全市最佳的牛杂面和溏心卤蛋。

　　我最享受的时刻，就是晚间下班后转道至这间餐厅，点一碗牛杂面和一颗卤蛋，在噪杂的环境内得到回归市井生活的踏实感。顺便得到一身异味。

　　这是我的生活中为数不多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刻，我可以不再去想安娜组、想kpi、想文件上由Excel“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不会用”的高级功能绘成的报表。喧嚣的烟火气使我得以舒缓身心，放松我禁锢在黑色高跟鞋中的脆弱双脚。

　　牛杂面与溏心蛋虽然美味，但一个人吃饭还是有些……怎么说呢，有些豆瓣和安娜组填充不了的寂寞。

　　贝拉就在此刻出现了。

　　她很可爱，笑起来一口白牙堪比益达广告；她很贴心，会为我挑选最圆润的蛋，偷偷多加一勺牛杂；她很外向，见到我时会忽视我冷淡的表情，同我热情的打招呼；她很天赋异禀，同一群人一道在门口的人工河中钓鱼，她总能钓到最大或最贵的鱼。

　　不不不，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她。

　　好吧。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关注她。牛杂持续增量半个月后，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最近的卤蛋质量上升，继而注意到小心翼翼释放善意的贝拉。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非要说的话，那天安娜组的高效率作业使我终于按时下班一次。中午的工作餐仍留有无机质的速食余味，我当即决定去餐厅给自己小小犒赏。

　　走至餐厅门前，我见到贝拉，这位新大厨正同餐厅收银小姐在门口聊天。我有些头痛，因我实际并不擅长同人寒暄，两年的持续光顾也仅使我与收银小姐建立起结账时微笑示意的关系而已，但贝拉太热情了。我猜她应当是狮子座或射手座，拥有火象星座的外向特质；还有一幅乐天主义的心肠，能对向来态度冷淡的我持续释放善意。

　　胡思乱想间，我看到收银小姐露出一点诡秘又促狭的笑意。正在我为这笑容下的潜台词感到疑惑时，她对贝拉说：“你猜今天19栋的安娜小姐会不会来？”

　　贝拉回答：“很有可能吧？她已经三天没有来了，我煮面都没有力气了。”

　　前台小姐大笑出声，并朝我点了点头：“安娜小姐，你今天很早，没有加班吗？”

　　贝拉背对着我。但她的耳朵迅速充血涨红，耳垂圆圆的，像石榴籽儿。

　　面端上时，我习惯性开口道谢。“不用谢。”贝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点忐忑，“你…你面里要不要加点东西？”

　　“谢谢，不过不用了。”
　　“加一点吧，加一点好不好？”
　　“加什么？”
　　“加个微信吧。”

　　直到进至公寓屋内，我还觉得今日吃面的过程带有一些魔幻色彩。以往并非无人同我搭讪示爱，但大半是西装革履的商业男性，表达好感也多像一板一眼的工作汇报。但贝拉……贝拉使我无法拒绝，即使明知她是女生，而我不可能给予她任何回应。

　　“到家了吗？”
　　“嗯。”
　　“工作了一天很累吧？换一双舒适的鞋子并泡个热水澡，今日下班这么早你可以早点睡。”

　　我没有回应，贝拉过分熟稔的态度让我觉得有点……有点奇怪，有点不舒服，有点让人探知行程的被窥视感。

　　第二日，我本打算近日不再去餐厅进食，但下班后不自觉往那个方向拐去。直到看到贝拉热情洋溢的笑脸，我才猛然记起我计划避开她。

　　“安娜小姐，今日照旧吗？”
　　“嗯。”

　　很奇怪。贝拉热情、活泼，同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我们莫名熟悉起来了。
　　她太懂我。难以想象世间会有人同我如此默契，喜欢荒木经惟胜过草间弥生、听LC多过BD、甚至曾在同一间书店购入李碧华文集。这种非凡默契甚至叫我一度生出平行宇宙的荒唐念头，但贝拉又拥有许多我没有的美好特质。

　　也许世间真的有另一个我。总之，我与贝拉日渐亲密。

　　女生间的友谊很容易带些暧昧色彩，何况贝拉早早对我投以别样关注。她像耐性十足的捕猎者，潜伏在草间等待我自投罗网。待到她正式向我提出交往请求，我才惊觉我们之间早已越过安全距离，我也愈发离不开她。

　　她太贴心，使我每日只需考虑安娜组，毋需再分心保障良好生活质量。她甚至每晚送我回家，帮我挑选次日搭配（她的配搭总是恰到好处），在第二天早晨为我带来均衡早餐并将我送至公司，但她从不留宿。
　　即使是女生，也应充满担当，在最合适的时机同宿，而非依仗性别贸然行事，贝拉说。这样的她叫我愈发痴迷。

　　交往两个月时，贝拉的生日接近。我发觉自己像被惯坏的小孩，一味从贝拉身上获取宠爱，但对她总是不够用心。因此我决定为她计划生日惊喜。

　　我提前询问餐厅前台小姐贝拉的住所，并央她替我保密。前台小姐将员工登记册上贝拉的地址抄录给我，还为我提供本市高评分的花坊及蛋糕坊的参考信息。在拿到贝拉的住址时，我惊觉她与我毗邻而居，甚至她的阳台与我的阳台隔空相望。此时我更加反思自己多么不称职，也更加怜惜我的贝拉。

　　贝拉生日当天，我提前完成工作，将整个下午空出，驱车取了预定的花束及小蛋糕，一路幻想贝拉会以怎样的反应迎接我的小惊喜。进入小区大门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贝拉。我接起电话，笑吟吟同她招呼。她声音里有些意外，问我：“宝贝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五分钟后还有小组会要召开。”我随口回应，将车滑向地下停车场。
　　“真的吗？”伴随打开电脑的声音，她语气中的慌乱犹在。
　　“先不和你说了，我要上23楼开会了。”我按下她所在的电梯楼层，装模作样对着空气道：“Fiona，麻烦帮我将文件打印九份拿到第三会议室。”

　　电话挂断，电梯里数字逐渐变化。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我同正打开房门的贝拉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不太好，面色苍白表情无措，看到我的一瞬间由无措转向惊恐。我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导致她这样惊吓，连忙拿起手机照一照自己的脸。
　　妆容完整，口红颜色饱满。那么，也许这是贝拉表达惊喜的方式？这样想着，我将手中花束捧至她面前，笑吟吟问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贝拉拦在门口，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但她的大门敞开，我轻易便看到客厅内的布局。室内风格与贝拉一向细致暖心的性格不太相称，比起家，更像暂居地。但使我最为震惊的不是简陋到过分的家居摆布，而是阳台落地窗前支起的望远镜。

　　贝拉与我毗邻而居，甚至她的阳台与我的阳台隔空相望。

　　我的后脊迅速攀上凉意，一个突然生出的可怕想法将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粗暴推开贝拉，连小蛋糕掉落都无暇顾及，抬腿冲进她的房间。望远镜旁的桌案上是贝拉的笔记本，屏幕上有一点光斑停在繁复线路图中。
　　是小区内的卫星地图，红色光斑停留在贝拉所在的十七栋。我又倏然忆起刚进小区时贝拉打来的电话。

　　贝拉此时已恢复镇定，站在门边脉然注视着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中掩藏汹涌的热情。她笑吟吟的问我：“要不要参观一下我的家？”

　　我的喉间像数九寒天被塞入一块干冰，又像被她的汹涌缚紧，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卧室内同样简洁的过分，两面照片墙勾着我的眼球。全都是我的照片，我发布在社交平台的自拍，我参加公司内活动的公开照片，以及数量最多的不明来历的他拍。

　　“我的拍照技术还不错吧？”她痴迷地用目光舔舐一张张照片，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怪兽舔舐猎物。“我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里的你都是那么美，那么生动，使我生出无限欲望。每天晚上，我都会挑出最令人沉醉的一张打印出来，”她忽然转头对我微笑起来，“以后我们一起把这间公寓贴满，好不好？”

　　我夺门而出，踩坏精心挑选的一朵玫瑰，疯狂按下电梯按键，手机边缘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

　　我迅速办理了离职，将高级公寓交给中介处理，切断与这座城市以及我的安娜组的一切联系，逃往一个全新的城市。
　　我不再喜欢牛杂面，甚至看见“牛”这一字眼都会生出厌恶情绪。

　　新的工作还不错。安娜组在新公司开疆拓土，忙碌的生活使我逐渐忘记这段恐惧经历。我也逐渐开发了新的兴趣，开始尝试自己下厨，摸索烘焙及咖啡研磨的方法。

　　这日下班途中，我在公寓附近收到一张传单。是一间新开的咖啡厅，主打手磨咖啡及各式甜点，排列在首位的Santos Coffee使我立时生出兴趣。这是我最钟爱的咖啡豆品类，我即刻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咖啡厅中人很多，大概是新开张的缘故。我穿过人群走至店内，柜台前那个单薄又熟悉的身影却使我悚然一惊。
　　是贝拉。她仿佛早有所料般，冲我缓缓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微笑。
　　恐惧感瞬间将我侵袭吞没。此刻的我像海中一粒无依的扁舟，被狠狠甩至高空。

　　在这失重感中，我骤然张大双眼坐直身体，额上滚落一滴汗珠。

　　“宝贝，你怎么了？”贝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她扭亮床头灯，关切的盯着我。

　　我曾逃离了贝拉，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