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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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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旁边的人只不过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板便发出即将散架的警告声,与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相合。
金迦就是这样被吵醒的,她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一惊吓更是使她难以入眠,于是她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眸,清澈又漂亮。
她往周围轻轻扫去,好多人都是一人一张木板,只她太瘦,别人觉得她用一块都浪费,所以同另外一人两人用一块。
生在这片怀泽草原上,如果是男子还好说,生下来如果健康就有活路,如果是女子?到了能看出眉眼的年岁,家族里觉得好看便留下,以后家族里自会留你有用,如果不好看,那便如她们一般,不知被发放到哪里,虽是流放,但这些女人们大多体格健壮,好歹不会被饿死,可她呢?
想到这,她用瘦弱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在这片棕眼咖色皮肤的草原上,她蓝眼白皮,显得格格不入,最可恨的偏她还是个结巴,啧,所以她是怪物。
被带走时,金迦没看见母亲,不过她也不怪母亲,来了又怎样,能救她吗?算了,直接走还少吃点苦头,只希望脆弱而美丽的母亲能好好地长命百岁地活,她没见过父亲,只记得母亲曾对她讲,伽伽的眼睛随了父亲,很漂亮。
漂亮吗?受人非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在心里埋怨自己起来,又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反正自从被带走那一刻,自己就决定好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由于睡得并不踏实,金迦起的也很早,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偷偷趴在包屋的缝隙处,早起有什么好处呢?
能看见她的第二个母亲——朝光。
怀泽草原很大,她隶属于不同的部落,走了这么久,早不知到了哪一处,看不见母亲的日子,她还能看见太阳,看着透过缝隙淌进来的光,她笑了,轻轻把手放在那缝隙间,贪婪地享受着朝光的恩泽,期望今天会有好运气。
终于进来了个人,他麻木地狠拍起还在睡的一部分女子,随后,让她们排好队,将她们领到了高级围猎区,为什么说高级呢?因为在这片怀泽草原上,按品极讲,一个围猎区的旗色就决定了建造者的地位,而他们来的是紫旗区,不言而喻,耶律家族的领地。
耶律家族,这片草原上三分之二的地区由这个家族管理,这个家族历史悠久,人数多,支系庞大,主脉向来单传,这一代不得不提的那个人——耶律钦,更是传奇,十二随父征战,十六战功赫赫。
这话仅限于被别人背后聊聊闲天罢了,耶律钦性情不定,脾气古怪,别人轻易招不得他。
此时被送到这,如果遇见耶律钦,也算命不好吧。金迦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先要活下来。
今天也算赶巧了,耶律钦并不想打猎,他今年方十七,顽劣的很,终于想出来新招整人,正好被金迦她们撞上了。
耶律钦侧卧在包屋的软榻上,拿手肘支着自己的下巴,脸上的獠牙面具透出他的脸棱角分明,一头黑发被束起铺散在身后,看见进来的人,百无聊赖地问着今日带来的什么人,听闻是一群流放人,眼睛倏地睁大,这让来人看清,那双眼睛狭长浅棕,刚才觉得安逸,现在直觉不好,此时那双眼射出精光,恍若算计着却又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气,让来人哪里敢再看。
他让那男人靠前,轻声耳语,不知说了怎样的游戏,反正是属于他的,他气定神闲,却让听者手指微微颤抖,他嘴角一勾,他的游戏开始了。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未免在帐里待的时间有点久,金迦俯首贴地的姿势有点太过“专业”,她轻轻抬头,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就见帐帘的一角微微颤动,这一下吓得她赶紧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刚才进去的那人出来了,只是又半响没了动静,金迦微微抬头偏侧,便是看见了男人那张麻木的脸诡异的多出了惊恐的神色,复又出现了一点庆幸,掺杂在一起好吓人,见他扫视着地上趴着的她们,金迦赶紧低头,而后听见他终于说出了帐内人的要求,
“一会儿两个人两个人地进去,前一对出来后一对就赶紧跟上,听懂了吗!”
趴在地上的人都忙不迭地点着头,即便再怎么粗着神经,也都能察觉到这不一般的情况。
金迦微微颤着身子,拳头慢慢收紧,她在心里默默承受恐惧,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思索之间,前面俩人已经进入账内,随着紫色帐步滑下,里面已悄无声息……
世上的人大多如此,有福不可同享,但有难好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同当。
金迦感觉到有人在轻拍她的鞋跟,她一偏头便看见了一张胖且黝黑的脸正在冲她微张嘴角,她在说什么?
反应了好半天,金迦懂了,她要和自己换个位置,金迦看看朝光的位置,暗叹第一对进去的时间太久了,她要想活,还是呆在外面好,于是便点点头,轻缓移动着自己的位置,啧,好麻啊.......趴着太久了
正当她刚移动好新的位置后,想将手慢慢移动想按按脚时,忽然听见帐里“啪嚓”一声,随即刚才进去那两人被两个朝随(耶律钦的贴身侍卫统称)硬生生从帐里拖了出来。
不可否认这是金迦第一次看见朝随,蓝黑色面具,魁梧的身躯,即便那两名女子身材高大,在他们手里还在死命挣扎,却丝毫不影响两位朝随的动作。
一定是里面那位又变得乖戾起来,后面的发配不敢令她细想。
她背后的汗已全然浸透薄薄的麻衫,前面同她换位置的那个“胖脸”因为害怕不断抖动,同时回头用眼神示意她后悔了想早些同金迦换回来。
金迦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只是......呵,谁又真的是傻子呢?她慢慢将头埋在胸前,用力弯下瘦削的身子,这样原本微微露头的她几乎已经隐匿在队伍里了。
第二对已被宣进帐内,金迦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胖脸”仇怨的目光,那又怎样?生如蚍蜉,最简单最难的不过活下去,她做不到积德行善!
这一次并没有等很久,但结果同样令其余的人心寒,同样的朝随拎着两人出来,她看见“胖脸”路过她时淬了她一口,盯着自己的目光中除了仇怨还多了一分幸灾乐祸。
她微微攥拳,无论如何,她要活下去,要死,也绝不能是今天!
却看见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鹰勾且绣着骏马图案的鞋,只听见来人说到:“抬头,”
她微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果不其然,这个朝随眼中一闪而过的稀奇与惊艳,而后神情也变得古怪。
“跟我入账。”
金迦却突然拽住他的披风,“就......就、我?”着急之间手指也竖起一根,她尝试询问,可得到的答案就是只有她一人,那位朝随似乎也明白她的恐惧,只是.......这蓝眼睛怕不是那个传说?
耶律钦抬起修长的手指按了按头,啧,他的忍耐似乎到头了,本来以为有点意思的玩意儿,变得越来越无趣可怎么办呢?
忽然帐布一角掀起,眼见进来了小小的一团,金色朝光随着帐布射进来,刺得耶律钦微微眯上了眼,再次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个仿佛要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那个“团”。
耶律钦笑了,怎么?
他略一挥手,两位朝随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动弹。
呵,耶律钦了解他们的眼神,只是蓝瞳又如何......耶律钦又眯起了眼睛,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腰上的隼形环。
这两位朝随跟他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熟悉他这个动作暗示,随即立刻出了暖帐。
空气里有怀泽草原最贵的麝蜜香,这香安神定气,可谓一绝,可金迦如吸鸩毒气,只觉得胸口闷胀,思绪混乱,现下帐里只剩他二人,安静得过分。
她实在忍不住了,敌不动只好她动,她微微侧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与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对视了,吓得她猛然将头贴地。
......切,有贼心没贼胆啊……耶律钦撇了撇嘴。
他忽得记起与父亲同出游打猎,许多猎物的追捕很耗时间,但是他只要花时间等了,就不会选择空手而归,眼前的这位“蓝瞳异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只是......他又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预言,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你.....叫什么?”
金迦听着耳畔响起的清润嗓音,不由得微微一愣,她从没想过堂堂耶律钦说话男女莫辨,当然,她这一愣神的功夫,也就没看见耶律钦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金迦微微抬头,这才让耶律钦看见她的脸,这一双蓝色的眼睛倒是颇让人印象深刻,只是她的脸上污黑,下颔正对着的一小块脖颈却是雪白,与脸形成鲜明对比,看到这,耶律钦笑了,呦呵,把脖子保护的很好啊。
可要杀死一个人,又岂止割喉取命一种方法?
正在耶律钦细细打量金迦时,她终于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微微张口回答,这在耶律钦看来就像是一片黑土中忽然松动了一块,迸发出新芽。
“我........叫金、金、金......”越是着急吐不出后面的字,金迦越是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耶律钦看见她这副窘态,当下觉得什么“蓝瞳异灾”之说不可信。
“啧,别说了!你就叫"金"吧”。
耶律钦摆摆手,金迦立马停住了,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怎么说呢,自从听完他的声音后,她已经不太怕他了,他看起来也没有想杀她的意思,从刚才到现在,她知道他一直在打量自己,而也就是刚才这段时间,她发现他不过是个不耐烦的“小霸王”罢了。
什么脾气乖戾,不过就是耐性不足而已。
得到的东西太多,值得珍贵的东西太少,就会变成他这个样子吧。
她不是没听过关于他的传言,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冷漠无情,为何不像其他贵族一样,将她们放置围场,自己“观看”呢?
随即她又想到,他脸上的面具难道也是为了让他自己更威严?
耶律钦与她对视良久,终于是叹了口气,他掏出一粒砂扣,顺着帐沿打去,两个朝随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金迦眼前。
“从今以后,让她跟着我......”
金迦听完这句话,猛的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抬头看到耶律钦顽劣一笑。
“你要寸、步、不、离呦,金.....”
“胡闹!你可算是翻了天了!你是没听说过"蓝瞳"预言?还是———”
“停停停,你还有完没完,你自己不会看看那小妮子一点杀伤力没有啊?”耶律钦手一摆,让去朝随带着金,去了旁边的歌隔间,只留耶律钦一脸不耐地看着眼前的清秀少年,他就知道不能让石刻奇看见金。
啧,没藏住,刚带回本帐,就被撞见了。
眼前被耶律钦的话噎得满脸通红的少年与耶律钦一般大,是上古石氏族遗后,石氏从古至今一直是耶律一族的左膀右臂。
上天也是属实照顾着耶律家族,让他们不断有“朝光”出现,上一代各个家族争斗不休,耶律家族奋死抗争,才守得住一片大好疆土,只是损失惨重,石氏一组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独苗苗——石刻奇。
石刻奇从小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且一直将耶律钦当作自己的“额尚”(每个怀泽人可以选择一个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作为额尚,必须守护,不可背叛)
所以此刻石刻奇都快要被耶律钦气死了,他知道他不屑巫祝之辈的鬼话,但是这蓝色眼睛的人委实诡异,不得不防,眼前的这个小祖宗非得给他找事!
“随便你!”
“呵,早点说这句话多好,反正你知道,你说得都是白费力气。”
耶律钦眯眼一乐,他晓得石刻奇的脾气,唠唠叨叨,可是这草原最清雅的人。
但终于清静了,随后似乎也是疲了,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甚少有人知道,“金色朝光”的声音与他的相貌及其不符,耶律钦生就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鼻梁高挺,嘴唇极薄,面皮极白,据说是像极了他那位秘密的生母。
声音是石刻奇平生听过最是温和的,相貌却生尽凉薄。
“你打算拿她怎么办?”石刻奇知道送走“蓝瞳”肯定没戏了,那就先听听这位活祖宗到底想干嘛。
“玩啊,能怎样?打猎带着、吃饭带着、朝光拜礼带着、游马训练带着、睡觉——”
“你停停停,你睡觉带着干嘛?”石刻奇急了!
“你激动什么?我睡觉,她在地上睡呗”耶律亲不以为然,撇撇嘴,又眨眨眼——“怎么,你以为?嗯?”
“我能以为什么?您这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只是这第一次口味偏怪罢了……”石刻奇就是心里看不惯这“蓝瞳”,如何想都是异类,这郁结之气.....唉……反正他也不怕他耶律钦。
“阿、奇?今晚我们......来解决下“第一次”啊?嗯?”耶律钦笑了,敢嘲笑他??石刻奇,你好样的。
“不了不了,消受不起,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少女巫祝加封仪式过两天要借用紫旗原地(封地),我去准备去了”说着石刻奇转身就想跑。
“唉~等着!阿奇啊,记住,”耶律钦从暖帐上下来,走向石刻奇,在他一尺内停下,眯眼看着他,“有气得憋着,要不然可有福享受呢……”
“啧,走开走开,我办事去了,你下次少给我添事!”说完石刻奇转身就跑了,片刻都没犹豫。
“噗哈哈哈....”耶律钦看着石刻奇背影兀自笑得欢,呼,总算解决一件事了,忽然想起过两天的巫渡(传任下一代巫祝)事宜,耶律钦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啧,真是麻烦.......”,联姻?“蓝瞳诅咒”?耶律钦嘴角微勾,他迟早废了整个巫渡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