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花醉》紫嫣琉璃

6、记忆翻涌

　　慕容家的教书先生范仲哲进士出身，当年殿试虽然三甲不入，但他的满腹才赋及受慕容丞相赏识，被收入其门下。但他为人耿直完全学不来那些圆滑世故，所以在官场混得并不称心，某日笔墨一挥，“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便要脱下官服辞官回乡，慕容丞相惜才，见他一身正气为人，两袖清风处世，留他在相府教书，思寻着教书先生应该比较合适范先生这种云淡风轻的性情。果然，范先生不但文采了得，琴棋书画造诣皆高深，慕容家的儿女们在他的多年栽培下已是远近闻名的才貌并重。不过近来慕容家三小姐的表现着实令范仲哲非常头疼,这位三小姐落水之后，象着了魔似的，过往所学遗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课堂上她还时不时地神游去了十万步千里之外。
　　唉！范先生叹了叹气，他发现这个女弟子的眼神被窗外的某处深深吸引，拿起手中的折扇敲了敲她面前的书桌，没用，这三小姐的心依然还某处游荡。最后只能轻声唤道“三小姐！三小姐！”
　　婉玥顺着婉沁的视线望去，发现窗外并无任何吸引人的事物，不知婉沁为何如此关注，见婉沁对先生的呼喊听而不闻，她连忙推推妹妹：“婉沁，范先生让我们做诗呢。”
　　“做诗？！”婉沁恍然从她的白日梦中清醒过来。
　　“两位小姐做一首以梅为题的诗。”范先生重复着他的要求。
　　梅……婉沁有些犯难了，提着沾满墨汁的毛笔，冥思苦想半天着。瞥眼见旁边的婉玥一手秀丽柔美的楷体已经跃然纸上：
　　范先生瞧了不禁一愣：“三小姐这首诗真是做得不错，只是……”
　　婉沁在旁忙掩嘴轻笑：“姐姐，你怎么如此情深意浓的？羞羞羞。”
　　被婉沁这么一嘲笑，婉玥俏脸一红，忙遮住自己的诗“做做诗嘛！”指了指婉沁面前的空白一片：“你的呢？净说我啊，你的诗在哪里？”
　　婉沁用笔尾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正想着吗？哪有这么快的。”半晌之后，终于提笔成文。
　　范先生看着直摇摇头；“三小姐，为师可是让你作诗，你这是？！”
　　“我改过了。”婉沁扑哧笑出了声，“只是借鉴了一下前人的墨宝而已。”
　　除了叹气摇头，范先生不知自己还能有何种表情，转身去书架上。
　　不一会儿，婉沁面前推了一大叠的书卷，望着这高高叠起的《周礼 天官内宰》、《仪礼 丧服-子夏传》、《涑水家仪》、《郑氏规范》、《论语》、《大学》、《中庸》……她不禁汗流浃背：“范先生，这……”
　　“三小姐，这些书都要背熟了，过些日子，丞相可要亲自考你的。”
　　“啊！这么多。”顿时愁上眉头，从最上面拿了几本，试探性地问道：“先生，先背这几本吧，这么多，我就算是不吃饭不睡觉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背出。”
　　范先生表情诉说着无奈：“这事三小姐该去和相爷商议，为师可不能拿主意。”
　　婉沁心中犯嘀咕：和爹说，算了吧，还不如老实得背呢，他的那些通篇长论我可受不了。
　　受苦受难的一天终于结束，婉沁苦恼地抱着一大叠的书，走几步便唉声叹气起来。
　　“妹妹，有这么苦恼吗？从书房出来，你不知已经叹了几百个气了。”婉玥语气非常轻蔑。
　　“这书很重的。”气没地方撒，一股脑儿就撒在了书上。
　　婉玥拿过她手中的几本书：“那我帮你拿几本。”
　　“光拿几本有什么用啊，你干脆替我背，替我去爹那里考吧。”
　　“没问题啊，只要爹答应。”婉玥的回答很爽气，心中又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本来这些以前都是背过的，往日婉沁念书就不上心，如今又被爹盯得紧，这下可有的她受了。
　　两人各怀心思向听雨轩走去，一路冷清。忽然，一阵抑扬顿挫、气韵生动的琴声流淌在整个园子里，深沉而和雅的声音瞬间将人带去了那高山流水间抑或是阳春白雪中，循声而去，透过听雨轩那飘逸的镂空木雕双扉门，何少霆伴着满屋的清幽韵味拨动着七玄琴。添香傻傻愣愣地端着茶盘，静静呆在一边。
　　熟悉的乐音如激流般涌动，跌宕回缓中缠着和静清旷，这乐音撞击着婉沁的脑海，激烈翻腾并交织的一些曾经有些清晰起来，某些往昔强烈地撞击着她的脑海，终于满溢而出在她眼前闪现。几乎是一瞬间，骏雅深沉的何少霆、温文儒雅的何少霆，雄韬伟略的何少霆……重叠着随心而动、随心而出。
　　合着琴声，她悠然吟唱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就这样清冷飘渺的琴声参着如梦似水的歌声娇美纯净又韵味盎然，四周散落起淡淡的愁。
　　何少霆惊讶地看着婉沁，手指的拨动没有停息，于是乎这歌声与琴声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是割舍不断，是延续升华……
　　一声响亮的碎瓷声从青石地上传来，添香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已然顾不得满地的破瓷，拉住她的衣袖，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了：“小姐可是想起来了，可是想起来了，这首曲，这首曲……”
　　同样的，何少霆的眼神也在问。婉沁怔怔地，她现在心里很乱，她需要好好想想。
　　“你这丫头疯啥呀，还不快把地上扫干净。”婉玥冷清地责骂着。
　　“是，二小姐。”添香低头走了出去。
　　“何大哥琴艺的兼修众长早有耳闻，如今亲耳听见果然是造微诣极啊！”婉玥踱步至七弦琴旁，手指尖顿时流淌出清幽的琴声，她的琴声犹如淡雅的玉兰香又如清澈的清泉。
　　何少霆温文尔雅地笑着：“比起婉玥的超群琴艺，少霆这也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何大哥怎么这么有空在听雨轩抚琴。”
　　“那日应承了婉沁要教她弹琴。”
　　“这种小事哪需劳烦何大哥的，我爹已经给妹妹请了位远近闻名的琴师，再说了这不还有我嘛！” 推了推发愣的婉沁：“妹妹你说是吗？”
　　何少霆的眼神着实灼人，她忙低下头应和着：“姐姐说得是。”
　　他缓缓起身，满脸的失望，“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他走远了，婉玥坐在了七玄琴前，一边悠然地抚着琴一边如无其事地说：“妹妹，做姐姐的还是要提醒一下你。我们几个的婚事哪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有些浑水还是少趟为妙。”婉玥鼻中哼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旁人几乎听不到。
　　“姐姐说什么，妹妹不懂。”
　　“日后自然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