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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栩栩如生 姐姐骗我. ...

  •   (一)
      拜月坝是靠近川西高原的一个小村子。
      那里的天不像高原那么近,却比平原要近得多,给人一种似远非远,难以捉摸的感觉。
      月河沿着深深的山沟流下,在拜月坝下泄,一下一下地推动着古旧的水车。
      因着落差外加月河流量较大,一台台水车在渐入平原地带歪歪扭扭地排列着,新旧不一,却都频率一致地翻滚着。
      中秋背靠大树,远远地看着山坡上运转不停地水车,边看还边用手指着:“这个是牛阿婆的,这个是村长家的,这些都是温大地主家的...”
      待将认识的差不多数个遍后,满满的羡慕变作了懊恼,看着不远处在月河畔饮水的自家羊群,中秋吐掉口里嚼了一个上午的草根子,捡起一块石头向月河扔去,惊得羊群四处逃窜。
      “羊!羊!你们跑罢,让我捉到我吃了你们!”
      话是这样说着,但想到大哥凶起人来张牙舞爪的样子,中秋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正当他要追去时,河对岸“噗通”一声,一个白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方才他是远远看见那人的,看起来衣着不凡,他只道是个城里来的看风景的,没成想竟然是个寻死的?
      “乖乖个娘哩!”
      中秋脱掉外衣和鞋子,刚想蹿下水去,又转头看了看还在散逃的羊群,往前的脚步又挪了回来,光着膀子在岸上纠结了起来。
      “我...我...”
      还不待他下好决心,又听得水声“哗哗”,河面出现了一个人头,慢慢的白色身影上了岸。
      “啊欠!”惊呆了的中秋忘记了穿上外衣,直到一个喷嚏让他和对岸那人也注意到了自己光着膀子。
      那人似乎回了头,还冲他笑了笑。
      中秋脑袋一发昏,脸跟火似的竟然烧了起来,却也没穿衣服就呆呆地看着那人,直到那人离去,白色消失在对岸接近半边天的青绿里。
      那天丢了两只羊。
      孟家打着火把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端阳抄起铲子就欲朝中秋头上擂去,被劝架的爹妈制止住了。
      中秋微屈着身子,抱着头,蹲在大哥面前,却还是念着那个人。
      披散的头发已湿哒哒地贴在脸上,挡住了几近半边脸,白色的衣衫也全湿,瘦小的身材一览无余;眼眸清澈,笑起来像两轮弯月,小脸也是几近病态的白。
      中秋更肯定她是城里人了,因为听说,城里人都长得很好看。

      (二)
      中秋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又见到她。
      就第二天,随大哥一起给温大地主家送羊肉时,他候在后厨侧的长廊旁。
      大哥去与管家交涉,本是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却从打开的偏门里看到长廊另一侧的风景:她懒懒地靠在一张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翻阅着手里的书,不时地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耳侧的碎发在微风中荡漾,偶扰得她将其别在而后。
      看了一会,中秋情不自禁地往那儿走去,正碰上交涉完的大哥:
      “中秋!你去哪?”
      中秋没有停下脚步,反倒故意忽略了端阳的话,加快脚步向她走去。
      管家闻声也走了出来。
      感觉到脚步的靠近,她轻轻地抬起了头,看见了不远处站定的一脸傻笑的中秋:“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啊...我...”看得入神竟没想到被她发现,突然人家一问嘴巴像是被阿妈的针缝起来了一样,怎么也吐不出个字来。
      “对不起啊温小姐,”端阳皱了一下眉,走到中秋前将他挡了个完全,朝她拱手,“我这弟弟不懂事,打搅小姐看书了。”
      “不碍事,”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漾起,弯月挂眸,“令弟多大了?看起来也是个读书年纪。”
      “嗯...”端阳回过头看了中秋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已然站在温栩生身侧的管家先生,挪了挪脚,让出中秋半边身子,道,“已满十六了,但还未上学。”
      “哦这样啊...”温栩生手上微微用力,将身子挺直,“他以后要是想看书,便来我这瞅瞅吧。”
      中秋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也忘记回家途中大哥的冷嘲热讽,但忘不了她那个暖暖的笑容,和她的名字。
      “温栩生...”

      (三)
      打听了一下,是留学归来的温家二小姐。
      似乎前几天才回来,也难怪中秋这个拜月坝小混子不认识,但似乎有长住的打算,不清楚原因。
      “大哥你咋知道她是温家小姐?”
      “穿得这么好地坐在温家内院里,就算不是温家小姐也定是个名门闺秀,”端阳拿着贩羊的账本翻来翻去,“你难道还真信人家会教你读书?”
      “人家才不会骗我呢!”中秋站在家里唯一一块半人高的镜子前整了整鸡窝一样的头发,一脸兴奋。
      “呵,”端阳冷笑一声,“你要真去我不拦着你,要被人家整得连门都进不去可别叫人家笑我孟家人蠢!”
      “嘁!大哥你就看着罢!”中秋似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消失不见。

      (四)
      一切似乎很简单,但又难得让中秋发昏。
      他只是敲了敲温家的门,报了温栩生的名字,便一路顺风地见到了她。
      想着他没有上过学,她也好脾气地教他认字。
      但面前这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多折的月河,又或者像那羊儿一直夹在屁股后的尾巴,哪里像什么字。
      许是察觉到他的躁动,她放下书半蹲身子,凑过头:“中秋,在想什么呢?”
      “啊温姐姐...”
      突然想到方才问名字时她的大笑:“你叫中秋?中秋不是个节日吗?”
      “因为我是在中秋这天生的...”
      “那你大哥呢?哪天生的?”
      “端午节。”
      “孟端午?”
      “不不不,是孟端阳。”
      “端阳?”
      “我们土话都是这么叫端午的。”
      “哈哈...”
      中秋放下拿不习惯的毛笔,抬头,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温姐姐,那天...在月河那儿,你为啥要跳河?”
      “你都看见了?”温栩生直起身子,转过头去,青绿的长衫衬得身材依旧瘦削,“那天...我看到河底有好看的石头,我想去捞。”
      “咦,”中秋一脸激动,似找到知音,“姐姐也喜欢好看的石头吗?那捞着了吗?”
      “没有呢。”温栩生转身,嘴角向下瘪了瘪。
      “我带姐姐去!”

      (五)
      为了捞到好看的石头,中秋带她去了浅滩。
      日光射在波澜的水面,看得卷起裤腿的中秋一阵一阵地晕。
      “中秋!别捞了!晒人!”不远处的温栩生坐在树下,冲他大喊。
      “没事姐姐,再一会!就来!”
      末了,他用衣服兜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石头走到她面前,一脸卖乖:“姐姐你看!可多了!我以前也爱捞石头来着!”
      “真是的,那么晒人。”温栩生掏出随身带的清凉油,轻轻抹在中秋的太阳穴,嗔怪似的说道。
      中秋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在她身侧坐下,道:“反正我这么黑,我不怕晒。”
      温栩生又轻笑一声,随即低头仔细打量那堆石头。
      中秋吞了口口水,往她那边悄悄挪了点,附在她耳侧悄声说道:“姐姐,你可有喜欢的人了?”
      温栩生倏地直起身,一脸无奈地笑道:“你这男娃怎么这么八卦?”
      “我这...我这不看姐姐也十八了吗...这个年纪在我们这娃都有了...”中秋还点了点头。
      “你这是嫌姐姐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哼,不跟你玩了。”温栩生毫无小姐做派,掀起长衫将中秋寻的石头全兜走了。

      (六)
      时间在拜月坝并不是个稀罕的概念。
      每天日出上坡,日落归家,待炊烟袅袅升起,万家灯灭,又是新的一天的到来,旧的一天的重复。
      或者说这里的人,不论是童养媳还是上门夫,也都约莫在十六岁时成立自己的小小家庭,再开始娃哭娃笑,柴米油盐的生活,直到娃生娃,娃的娃生娃,半边身子也算入了土,生活也就更是简单安逸。
      可当人有了不一样的盼头,一切都充满了激情,就连看惯了的山坡上的水车似乎也比往常转得快一些,亦或许只是想让它们转得快一些。
      和温栩生呆在一起三个月了,字是只会写自己的和她的名字,别的都像陌生的熟悉人,只他们认识中秋,而中秋却不认识他们。
      但中秋却带温栩生将拜月坝走了个遍,也让这貌美的温家小姐出了名,温家门槛都快被前前后后提亲的人给踏平了。
      温家老爷是一直不在拜月坝的。
      拜月坝的宅子只是他们的家产之一,一直由管家先生打理。
      小姐张扬行事,便也无人去说。

      (七)
      中秋一直想着,等再过一年,他再大了些,家里的羊再膘了些,他就去提亲。
      孟家在拜月坝虽不算首富,却也因为牧羊生意挣了不少钱,前些年也筹钱置办了个水车。
      一方面是拜月坝家境实力的象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家里的农田。
      但他没想到端阳却是比他快一步。
      那日的大哥是骂骂咧咧地走进家门的。
      “我当那出过洋的温家小姐是什么好姑娘,怎会不在城里住下找个城里人嫁了,原来是得了绝症上咱这来等死的!”
      端阳一边说着,还一边关注着中秋的反应。
      此时正拿着大碗打水喝的中秋一个愣神,竟然将碗打碎,怔怔地呆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你又是发的什么疯!”端阳就看不惯中秋一惊一乍的样子,一个激动将他推倒在地,“你那姐姐快死了,你就要疯了吗!狗屁崽子!”
      “端阳你这是干什么!”喂食进门的阿妈看到地上呆愣愣的中秋,将他扶起来。
      “阿妈你还没听说罢,”端阳拿个大碗从水缸打满水,还没喝上一口赶紧接着说,“前两日我与你们商谈去那温家提亲,那温家支支吾吾地拒绝了,没成想我今日又去,竟看见那温家上下忙里忙外,是那人吐血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几日提亲的少了,竟是从别处知道了这人要死了!也偶有几个想着家产的,才去提亲!连带着我也被那管家一阵白眼!你说气不气人!哎...孟中秋你滚哪里去!”
      他话未说完,反应过来的中秋已跌跌撞撞,消失不见。

      (八)
      “姐姐你骗我!”
      一路横冲直撞,见到躺在床上连嘴唇都发白的温栩生时,中秋是这样说的,可当他一说出口时,他就后悔了。
      “姐姐哪里骗你了...咳咳。”温栩生干咳两声,冲他笑了笑,还是那么暖暖的。
      “你明明...”忍不住哽咽,眼泪在黝黑的脸上滑落,仿佛收不住,“你明明说,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姐姐没有骗你...姐姐从来不会骗人的,”边说着,温栩生想为他擦去眼泪,奈何她动不了,中秋也一直不靠近,她便侧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好看的糖果,“听说你生辰是在下月,这糖我便先给你吧...”
      “我才不要糖!”中秋伸手一拂,糖罐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却也没碎,只星星点灯地散落着糖果。
      屋里的声音惊得屋外的嬷嬷赶紧走进来瞧瞧,待看到小姐的眼神,也随着小姐一起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糖。
      “中秋...”温栩生没有说别的,只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尽力地去捡地上糖。
      “哼!骗子!”刚看见她欲起身,还以为她是想来安慰她,却没想她只是去捡糖。看着她一言不发,长发坠落,露出他曾经向往已久的洁白的脖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跺了跺脚,他竟一个转身跑掉了。
      中秋想着,若是当初他有半分想起那日她跳的河段水深得看不到石头,若是他有半分好奇她为什么这么白,若是他有半分注意她捡糖时抖个不停的手和流个没完的泪,他都不会走掉,也至少不会像今天这么后悔。

      (九)
      “阿妈!求你了!放我走罢!我要去!”
      “中秋啊,咱还小,咱也不图她温家家产,咱不去哈...”阿妈拽着中秋的衣衫,死活不放。
      “阿妈!我要去!我...”
      “这又是在演哪出啊!”外出归来的端阳依旧不是好脸色,英气的眉毛皱巴得像中秋被阿妈扯住的衣衫。
      “哥!你帮我劝劝阿妈!我要去提亲,我要求她嫁给我!”对着总是凶自己的哥哥,中秋难得一脸认真。
      “哟呵,就算是个要死的你也要?没想到啊没想到,孟中秋你竟然是这样贪图人家宅子的人!”端阳走到阿妈身旁,拽了拽阿妈的手,“阿妈放了他罢!他要去留着他做什么!”
      “端阳!别跟着胡闹!”难得出现的孟家家主训斥道。
      “爹!咱中秋乐意啊!多了不起啊!”
      端阳将阿妈的手用力一扯,阿妈被惊得手一松,中秋感到没了束缚拔腿就跑,却听见身后端阳慢悠悠地说道:“咱弟乐意娶一个死人,咱能怎么办啊...只可惜这孟家香火就要辛苦我了...”

      (十)
      温家的宅子有约莫四五倍他家的屋子大,被白帐围着,古朴素简,像极了那日穿着白衫瘦削的她。
      侧门也很多,可在中秋大闹几乎所有入口后,他还是没能进去。
      他瘫坐在他大门口,一个老妇人从掩得死死的朱红大门出来,将一罐糖递给他。
      皮肤几近暗黄,脸上的沟壑似是被眼泪冲出,交错杂乱,衣衫也是红一块黑一块,满身腥味。
      递给他后,她本欲干脆地进门,却在关门时犹豫了,又回身将中秋推倒在地,骂了一句:“你个狗屁娃儿!我们小姐说不会骗你就不会骗你!”
      “咚”地一声,大门在他还没起身时闭上了。
      中秋手忙脚乱地将罐子打开,随手拿起一个糖,颤抖着剥开了糖纸,丢入嘴里。
      霎时,眼泪似一泻百里的月河。
      “姐姐骗人...糖...一点也不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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