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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锚点 ...

  •   温暖的时令打马而过,再繁华的城市也不足以让它驻足回首。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气儿化成烟,被呼啸而至的凛冽冷风吞噬。
      人们各忙各的,恍惚间便叫那时间溜走了,溜走的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应当。
      谢缘打开门的刹那,猝不及防地被秋风糊了一脸,忙出伸出苍白的手指裹紧棉衣领口,空出的另一只手捏着钥匙,艰难地探进锁眼里转上一圈。
      他家里干净得像个旅店,着实没什么好偷的。
      他病了半个多月,在家里熬着,出来透个气,没其他的感觉,就是冷,冷到骨子里。风像针一样扎进单薄的躯体,也没叫他生出加快步伐的念头,他就这样慢悠悠地晃着,远远看去,好似一根移动着的,僵硬的木棍。
      目的地是一处不起眼的工作室,挂着雕刻着‘花田’二字的木牌子,装修雅致,体态圆润的多肉们长在绘着笑脸的小瓷碗里,在白色的窗子边上整齐地排成一列站岗的士兵。
      沈相碧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人安静地靠在工作室外面的长椅上,似乎下一秒就会逸散在秋日的阳光里。谢缘隐约听见高跟鞋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哒哒”声,敏感地向声源望去。女人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瞬,旋即绽出笑容。“抱歉,等了很久吗?”谢缘沉默着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给了对方一个符合人类社交礼仪的微笑。
      花田心理咨询室位于一幢独栋小楼的一楼,二楼和三楼属于一对和蔼的老夫妻。这方天地是难得地清静,也是难得的温暖。与世无争,贴心得紧。疲惫的旅人失了路,卷着一身冷意,茫茫然地闯进雪域深山的古刹,只想讨杯酥油茶,借一簇篝火取暖。
      谢缘老僧入定般缓了好一会,手脚才慢慢地有了知觉,身子细细地战栗成秋日树梢的落叶。沈相碧素来知他身体不好,今日看来,竟是越发消瘦了。
      “安城的深秋凶得狠。”一声轻叹化在唇边,“再年轻也要照顾身体。”
      她温了一杯热牛奶递过去,那人不喝,只拿来暖手。做了七年的心理咨询,对面这位是她印象最深的一个。天性使然,人类对脆弱的事物总会多一点怜爱和耐心。
      谢缘不应她,指尖捻起一片绿植的叶子,稍一发力,那叶子便落在微凉的手心里。渐渐地,叶脉里的水分会干涸,颜色会消褪,待它彻底枯黄,就和窗外飘零的落叶没什么区别了。
      他不乏恶意地想,原来和自己比起来,到底还是这东西的生命脆弱些。
      谢缘垂着眸子,轻声道,“沈医生,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多么混乱的梦,他现在还记得那窒息的感觉。
      “梦里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肆虐的风沙迷了我的眼,我看不见,却闻得到沙子里的血腥气。”
      他的眼神很茫然,“我很熟悉那种感觉。”
      目不视物,听觉却敏锐非常。绝望的人在茫茫飞沙中跋涉,风声在耳畔呜咽,时而尖利,时而哀婉。哪里是风声?他听到的分明是老人出殡时家人凄厉的嚎哭,是妇人窥见丈夫背叛行径后恶毒的诅咒,魍魉横行,人间失守。
      他似乎变成了一只沾湿了翅膀的蝴蝶,徒劳地挣扎着,却只在水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涟漪。
      谢缘的目光逐渐涣散,他感觉自己沉重的躯壳落入海中,不断下沉。海里多冷啊,那不近人情的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双耳,却阴差阳错地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他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谢缘!”恍惚间,一声呼唤落在耳畔,荡起朦胧的回音。“谢缘!”
      哗啦一声,有东西托着他的身体浮上水面。惊雷响,天光乍现。
      年轻人单薄的躯体猛烈地弹动起来,苍白的颈子勾勒出的弧度,有冷汗蜿蜒而下。谢缘微微张开的唇瓣打着哆嗦,胸腔因惊惧而起伏。伴随着急促地喘息,他的视野逐渐清晰。脱力之后是极致的疲惫,身体仿佛化为一团棉花。
      沈相碧惊疑不定地望着对面的年轻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个人的睡眠状况差到这种程度,也难怪会神经衰弱,状态恍惚。谢缘的双唇神经质般颤动着,人也渐渐清醒过来。他俯下身拾起落在地板上的、用来擦拭冷汗的毛巾搭在身侧的茶几上,嘴角牵出一抹歉意的笑。
      “抱歉,我的睡相有些难看,吓到你了。”谢缘盯着指腹上弯月形状的掐痕,一句解释的话显得苍白又无力。
      起初他的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沈相碧第一次见到这个病人是在小半年前。那天雨后初霁,是中秋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年轻人坐在心理咨询室外面的那排长椅上发呆,不知道等了多久。以沈相碧的视角只能看到一个发旋,栗色的羊毛卷翘起一撮呆毛,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半袖和运动裤,看起来很乖。
      男生看起来有些憔悴,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但还是礼貌性地微笑问好,主动接过沈相碧端着的、盛着多肉的纸箱,绷紧的指骨好似纤长的竹节。
      “谢缘。谢幕的谢,缘分的缘。”他这样介绍自己。“我是在医院醒来的,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车祸,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我不太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谢缘沉默地驻足在喧嚣的医院门口,无数人和他擦肩而过,脸上带着或急切或麻木的神色,整个空间都加上了二倍速,只有他一人被排斥在外。直到有人撞到他。他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所有声音如潮水般灌入耳朵:救护车的鸣笛声、病人家属的喊叫、人们交谈混成的杂音,所有的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谢缘的目光飘忽地落在被撞的方向: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辆急救担架车,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受伤的男人痛苦地喘、息,腿部下半截血肉模糊,刺目的红色顿时充盈全部视线。
      撞击、破碎的玻璃、失真的惊恐面庞和空荡荡的裤腿……各种不连贯的画面在眼前如流星般快速闪过却又消失不见,谢缘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腿,相信了护士告诉他的脑震荡的说法。
      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回到居住的地方。一个简洁的单身公寓,不大的空间里却摆着一架钢琴,不是多么精致的做工,却擦拭得很干净。我是一个钢琴老师。谢缘对自己说,他试着弹了几个音符,脑中却空白一片。“看来我要换一份谋生工作了。”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
      “那为什么选择去做调酒师?”沈相碧的语气很柔和,即使是私人的问题,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只是在路上偶尔看到了招聘广告。”他这样回答,又似乎想起了有意思的事情,补充了一句:“老板称,我是一名出色的调酒师。”谢缘去应聘时,酒吧老板对他摇晃Shaker时熟练又优美的动作赞不绝口,在薪水方面给出了一个令人羡慕的数字。谢缘的医药费是一个乐于助人的“陌生人”垫付的,但当他拿到车祸之后的第一笔薪水,准备报答对方时,却发现那人留下的联系方式是空号。
      谢缘从回忆中抽身,随手翻开桌上倒扣着的闹钟。分针多转了六十度。“医生,很抱歉占用了下一位病人预约的时间。”他有些歉疚,“请为我向他说声抱歉。”“没关系,咨询时间是顺延的。”谢缘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拒绝了沈相碧起身相送的动作。离开之际,他的余光瞥见等候着的下一位预约者,对方沉默着靠在工作室外的长椅上,在正午的光线中,那人的面目稍显模糊。
      伴随着谢缘离开的脚步,一道纤细的人影从另一个方向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与沈相碧相貌一致的女人,她的高跟鞋敲在青砖路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抱歉,等了很久吗?”在相似的寒暄中,两人走进环境温馨的心理咨询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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