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人歌》DoubleCS

1、1

　　八月下旬，课题组一行人抵达哥本哈根。
　　稍事休息后，再登上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
　　我望着云层下方若隐若现的海面，耳边是邻座同事耳机里传出的微弱鼓点。

　　冰岛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存在于远古遗留的诗歌中。
　　鲜活于现代文明的镜头里。

　　我对这个国家充满无限向往，却从未想过迈出一步踏上旅程。
　　没想到今年的新课题就是冰岛语相关。
　　而我，也被划编进课题组，跟随一众研究者前往这里。

　　雷克雅未克作为冰岛首都，几乎所有旅客都在这里入境。
　　我们在此转机到第二大城市阿克雷里，再驱车前往北部小城索尔斯港。
　　等到入住当地旅馆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组里女生就5个，男生来了9个。
　　女生一人一间，男生两人一间，领队一间。正正好占满旅馆的十间房。
　　我连行李都懒得收拾，胡乱抹了把脸，倒在床上一睡不醒。

　　梦里似乎回到一个不知何时曾到过的地方。
　　站在岸边看去，海水清澈见底，却不深。
　　我踩着海底的白色岩石，涉水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城。

　　后来的事记得不太清晰。
　　只记得远处看去，城内的裸色系建筑群都有柔和的圆顶，弧线顺滑。
　　材质似泥似沙，反射着淡淡光晕，异常美丽。

　　走得近些，发现城门口竖着一块白色石碑，上面刻着一串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奇怪文字。
　　更加奇怪的是，我竟然能看懂。
　　读出来的话发音大概是布里卜蓝什么什么，下面跟着行小字——一处神秘庇护所。

　　我纳闷着庇护什么，好不容易拦下一个人正想询问的时候，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
　　多听了几句，我像被什么击中，猛然坐起。
　　眼前失焦许久，调整过来才看清自己所在之处。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地方。

　　时差问题还没解决，整个人晕乎乎。
　　不知为什么，我隐约从那歌声中察觉到危险，于是不想再睡。
　　窗外还是深夜，手机上写着农历十五。
　　也罢也罢，那就出门看看月亮。

　　索尔斯港人口很少，一整个村子加起来不过四百余人。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摸清当地情况，与国内某少数民族语言的传承现状做个比较研究。
　　当然，这只是第一个田野点，还有其他地方。

　　我披着外套，顺着大路走了一段，再转了个弯朝海边去。
　　月亮静默着，一路跟着我，从上方洒下微光。
　　我时不时抬头看它，时不时又抬头看远处的海。
　　离得近了，有海风吹过。

　　这里的沙滩是黑色的。
　　衬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异常美丽。
　　坐在沙滩上的我像在另一个星球上，眺望着亘古不变的月亮。
　　也可能，是月亮在眺望着我。

　　“哗～”海浪拍打着沙滩。
　　我的鞋湿了，但我并不介意。
　　其实在研究语言之后，我更享受独处。
　　缄默不言，如同置身宇宙的真空地带。

　　明明一个眼神就能懂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并不完美的词句表述？
　　语言归根结底，不过是人类又一个欺骗自己、欺骗对方和欺骗敌人的方式罢了。

　　风似乎大了些。
　　我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水汽。
　　糟糕，要下雨。

　　我刚起身，暴雨就如同银河倒泻，哗啦啦地洒了下来。
　　狂风呼啸而过，我几乎不能正常行走。
　　海浪越来越大，之前温柔的沙砾此刻变成了陷阱。
　　“啊！”巨浪袭来，我一声尖叫，被卷入水中。

　　海底很安静。
　　抬头能看见海面翻滚的波浪。
　　我随着水流漂走，想要朝上游却气力尽失。
　　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一抹亮色离我越来越近。

　　似乎有人抱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出水面。
　　我潜意识里想自己动，挣扎许久之后以失败告终。
　　只听得耳边有几声轻笑传来，那人不说话，继续抱着我朝某个方向游。
　　直到那人扶我斜靠在岸边的礁石上，指尖触到柔软的沙滩，我才勉力睁开眼睛。

　　是一位橘发少年。
　　在月光下施施然趴在我身边。

　　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却没有白种人的冷硬。
　　纤长惊人的睫毛下面，是一双犹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高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唇正带着微笑的弧度。

　　他的美丽动人，让我只恨月光不够亮。
　　不足以让我看清他的模样。

　　“谢谢你。”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语言，索性把自己会的几个大语种和冰岛语全说了一遍。
　　而他只是静静对我笑着。
　　仿佛他不过在后院的泳池里打了个转，并没有从海里将我救起。

　　我说完之后，这世界又恢复静谧。
　　他用一种仿佛已经熟知一切内情的眼神看着我。
　　我用又疑惑又感激的眼神回看。
　　紧接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说了什么。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以为自己聋了……有些惊吓地看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又眯着眼笑了，我周围的夜色仿佛被这一笑点亮。
　　他在我诧异的眼神里，笃定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将他的十指与我相扣。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我们对视着。
　　过了一首歌的时间，又或许两首。
　　夜太深，我甚至不能分辨出他虹膜的颜色。
　　但我细细观察他的面部特征，笃定他同我一样拥有东方血统。

　　他依旧笑着看我。
　　我也依旧疑惑着看他。
　　半晌，他轻轻动了动那两片好看的薄唇，有些生疏地吐出一句声调奇异的汉语。

　　“我找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