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螃蟹失足 ...
-
南城知县大人叫杨彬礼,瘦高身材,圆脸圆眼,蒜头鼻,“个”字胡子,他的正室夫人是北方晋阳一家张姓大户的女儿。
二十年前,杨知县上京赶考,途经晋阳,于登高楼题诗一首,赞咏所见美景美色,其行云流水之势,文采飞扬之笔,让妙龄年华的张家小姐微动芳心,连这张与自己不是那么相配的脸都抛在了脑后,当了一次时代的新女子,当时就主动上前对杨知县好一阵夸赞,杨知县虽然是个好美色的文采人,可头一次遇见张家小姐这样大胆的女子,心里复杂之味,道个不明。
好像人世间的所有相遇,都可以用皆有定数来解释一般,对世人而言行为出挑,举止无度的张家小姐最后居然有了一个还不错的归宿,嫁给了三甲进士杨彬礼,来到了南方一个小城里做了知县夫人。
张家小姐当了五年的知县夫人,都快“媳妇熬成婆”了,还是没有给杨知县生下一男半女,纵然杨知县对她情深意重,嘴上不说,可这心里想着的却和他当时还未过世的老娘一个念头,纳妾。于是,杨知县在绞尽脑汁的和张家小姐过了好几次招儿后,这才如愿有了二夫人,也就是胡半眉的姨娘,名唤方芊媚的纤纤美人。
不过老天像是故意和杨知县作对,二夫人才过门没多久,张家小姐就有喜了,外人看着是双喜临门的真真大好事儿,然而杨知县却在这欢喜里品出了一点儿愁来,他一想到当年张家小姐是怎样一个英气飒爽,敢爱敢恨的女子,现在却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任是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世俗,自己怕也要被曾经说过的“山盟海誓,唯此一人”砸出满头血坑。
果不其然,自从二夫人入了门,张家小姐便不再多与杨知县多言,更是连门都不让他进,杨知县虽知理亏,可又惑然何亏所在?自古人则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说自己不大在意男女,但至少也得有个后啊。只不过这件事儿的发展也的确是让他没想到。
十月怀胎后,张家小姐生下了两人的女儿,杨知县取名叫做杨子衿,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意,实为向张家小姐倾诉自己的情意,然而性格“刚烈”的张家小姐却细眉微扬,丹唇轻启地“哼”了一声,一脸不悦的将杨知县请出了房门。
多年转瞬而过,如今的杨知县人入中年,膝下却依旧只有一个女儿,是的,上天的玩笑开得挺大,他的二夫人方芊媚除了一直如当年般细腰绕人,肤若凝脂外,多年无育无子,只有杨知县女儿出生那年,收留下的胡半眉算的上半个儿子,却也是个不成器的贪玩人。杨知县叹了口气,“罢了。”再不愿去添房加暖,可事实是,就算他想添房加暖,也得过了两个夫人这两关。
正室夫人张家小姐常带着女儿回晋阳娘家,一去便是半载十月的,所以那杨子衿和胡半眉也只算打过几个照面,加之两人隔着五岁的年龄差,除了饭桌上礼貌几句,还真没什么好和小孩子说的,算起来,距离上一次胡半眉见到他十三岁的表妹,约摸已经是近半年前的事情了。
张家小姐的娘家人是晋阳的大户,虽不是官宦之家,但也算腰缠万贯和官家有联系,任凭他杨彬礼是个知县,张家大户老爷也写了信来好好的斥责了他一番,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说起来二夫人倒是没什么大树好靠,不过是杨知县于春江游船之上,荷花繁萍其中所遇的千姿百媚而已,不过,也就是这千姿百媚天天黏着他,作为第二重锁链,让他施展不开拳脚。
这不是,今日县衙不升堂,正室夫人和女儿也没从晋阳回来,二夫人刚好去了方合观求符,这杨知县乐得不行,于是就琢磨着收拾收拾去玉曲堂听戏,可他刚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还没抬起来,二夫人方芊媚的小轿子就袭香而来。
杨知县心知不妙,自己今天这一身打扮一看就不是去干什么正事儿,他赶紧将自己提起的脚往后退了退,然而下一刻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快速换了一张大喜过望的表情,右手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左手上抬,退回去的脚又一个猛子跨过了木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喜笑盈开的向绣花小轿里出来的二夫人迎了上去,“芊媚啊,哎哟,你可回来了,可等煞老夫了。”
“知县老爷,今儿是怎么了?这锦衣玉缎穿着,难不成是为了专门来后宅门口迎我,我一个小妾可担待不起。”一身富贵的二夫人嘴里不饶人,可却倾身向前,将凝脂细指送进了杨知县的手掌中,满脸崩不住的甜蜜得意,桃花含情眼轻瞥了几下这些丫头老妇抬轿夫,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老妇身上,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天就轰隆隆几声,暴雨倾泻而下,杨知县一听这声儿,心里暗想着,可是妙哉,这下子可有法子哄小妾了,于是一行人赶紧慌慌张张进了后宅门。
……
倾盆的大雨渐渐变小变细,终于停了,商铺之间的石板路上,胡半眉还拢着苏七铁的右边肩膀,两人减缓了步子,胡半眉又歪着头盯着苏七铁碎发贴着的侧脸,嘴角带着笑,雨水从他的鼻梁上聚集而下,一直滑到了鼻尖,才似乎念念不舍的滴到了苏七铁的左手臂上,“诶,苏七铁我觉得你长得真像个小姑娘,就像,”胡半眉还没说完,苏七铁便一个怒瞪将他打住,又一把推开他的手,独自向前走去。
胡半眉收了手,夸张的紧闭住嘴,然而眼里却还带着笑,一副我不说了,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的样子回应着苏七铁的怒瞪,心想着,人都说女人翻脸如翻书,我看呐,还得在这后边再加一条,白脸小郎君翻脸如闪电,这刚才下大雨我护着他的时候,他那一脸感激的样子,怎么我就一句不对他又恼了,呵,这人啊,真是块五彩玉石,一面一个色儿。
“苏七铁?”胡半眉侧着身子,微低下头,一脸殷勤的望着苏七铁的侧脸,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迈腿,紧跟着旁边人的快步而行,两人湿透了的绸衣和肌肤紧贴着,随着步子发出特有的摩擦声,如果此时仔细听,便会发现,那横着走的摩擦声噗呲噗呲着还带了点儿跳起来的脚步声。
旁边的快步声戛然而止,胡半眉还没来得及将左脚站稳,右脚便顺着惯性撞了上来,他一个不稳,打着踉跄向前冲了好几步,因为人很高,几步就冲出了老远,最后才在双手乱挥中扶住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还没等他转过头给苏七铁一个“你无情”的表情,便被苏七铁四个字堵了个半死,“螃蟹失足。”苏七铁哼笑了一下,扬了扬眉,眉尾的一颗小痣正好从碎发湿绕中露了出来,“半眉吃土。”苏七铁刚一说完,身后就传来了接连几声好似捧腹的大笑,“半眉老哥,你手里抓着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
苏七铁回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街的中央,目光所及之处的前方正好是万瓷鉴的大门,里面走出来的两人,为首的就是刚才说话的人,叫做钟小贵,是万瓷鉴掌柜钟高财的儿子,和自己差不多高,一身绫罗绸缎,不过十六七岁,却是帮他父亲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儿,南城这里除了民风民俗值得一提外,还有的便是这万瓷鉴里的各种精品瓷器,这些瓷器来自四方八面,甚至有些还是南城当地民窑里烧出来的,不过不多,大部分都是钟掌柜派出去的请瓷人低价搜罗回来的上品,想来这南城里富贵人家屈指可数,苏七铁原本是实在不明白这钟掌柜的生意从何做来,直到认识了胡半眉,才在一来二往中知晓了钟掌柜瓷器生意的大金主,南城知县杨大人。
“小掌柜今天又是来给知县大人送瓷器的?”苏七铁望了望钟小贵身后站着的壮伙计,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长方体的木漆匣,看起来还挺吃重。
钟小贵还没从笑声里回过神来,忙嗯了一声。
苏七铁回头一看,发现胡半眉正尴尬万分的将手里的一把绣帕丝巾一轱辘扔回了货架上,货架是商贩为了避雨来不及收走留下来的,好在这货架有挡雨的木隔板在上面,这些绣帕丝巾淋湿不了,然而却被这假文人当了扶手的用处,抓了一手的暖香温玉,苏七铁看着这和自己一样湿漉漉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认识他就是个无奈的错误,要问错在哪儿,当然就是错在这世上怎么会有个这样让自己“喜怒无常”的人。
胡半眉盯准时机,在商贩一脸疑惑紧张的走过来的时候,赶紧将手又放回了货摊上,一脸平淡,故作挑选的随意摆弄了几下,这时候看不懂情况的钟小贵也停了笑声,于是这边三个人就这样用各露各色的表情看着胡半眉。
“这绣色不错,我喜欢,摊主,这个怎么卖。”胡半眉一手捋过挡住自己右眼的细发,一手扬起了一方绣帕,对着迎面而来的摊主喜色说道。
这摊主一见这眉毛,一下就认出了他是知县二夫人的侄子,妙音堂里的常客,南城天桥旁的说书人胡半眉,又见他一身湿衣却满脸喜色,抖着方丝帕,眉清目秀,却又透着股子轻薄意,实在捉摸不透他这人儿今儿个是个怎么的请法儿,莫不是今日来我这小摊子找灵感,也将我这小生意人写进说书本里去,摊主眉目舒展,心中竟一乐,然而当他微微斜眼看到了左手前的苏七铁,便立刻打住了自己也想风光一把的念头,行瘟的哟,这苏七铁不就是那胡半眉本子里的常客嘛,不是夜闯暖香阁被人抓个满脸花,就是方合观顺物被天谴,哪次是个好儿,算了算了,我还是看看别人的本子,摊主自顾自的想着,摇了摇头。
胡半眉见他半天不言语还摇头,以为他不卖,正准备问个明白,一个略带沧老的声音就远远的将他们一行人的目光汇了过去“表少爷,你怎么一身湿啊?”说话的正是从县衙门里出来的杨府老管家。
南城的县衙,有两个大门,一个在大街中央,是县衙正门,门上高悬挂着“南城县衙”四个大字,一门侧向外,立起来一面鸣冤大鼓,顺着几步石阶向下,两座石狮子乖蹲在两旁。另一扇大门则是知县居住的后宅门,在另一条街,与县衙门相背,也正好和县衙门一起将整座衙门大宅前后围住。
南城县衙的大门,除了升堂日里有人开门,其他时候几乎是不开的,按理说今日不升堂,是无人出入的,不然钟小贵也不会准备绕路从另一侧的后宅进入,这时候突然看到老管家居然出了来,心中大喜,这下子可太省事儿了,于是忙向前去,身后的壮伙计也紧跟其后。
胡半眉顺声应了一句“多谢老刘头,就是淋点雨,不碍事儿。”摊主赶紧摆摆手,一脸复杂的让胡半眉不用给钱,白拿走,胡半眉一惊,随即似乎懂了什么,低头笑着挑了挑眉,对摊主道了声谢,“放心,你一把年纪了,我不写你,看见没,”胡半眉微微俯身,侧脸对着苏七铁轻抬了下下巴,“那个假打铁的,写着才有趣儿,哈哈。”说完,便在摊主一脸尬笑之中直起身子,缓步向苏七铁走过去,手里还挥着绣帕,看的刘管家紧蹙眉头。
胡半眉这没大没小的假文人,苏七铁看着他嬉皮笑脸的走过来,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说了多少次别这样叫刘管家,人家好歹也是待你不错,怎么能用市井小民的称呼来叫人家,苏七铁一边想着,胡半眉也近了过来,“诺,送你。”胡半眉止住了笑,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将绣帕往苏七铁脸上放手一挥。
苏七铁出于本能赶紧接住,却一肚肝火顺势涌起,却又碍于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和衙门口站着的刘管家三个人,其实还是碍于刘管家,毕竟当着杨知县管家的面儿,自己还是不想太失仪,只得嘴里咬牙切齿,面上还一脸平静,手里紧捏着绣帕,揉搓着,假想着这就是胡半眉那张脸。
“你“内里乾坤”的这样看着我什么意思?”胡半眉知道苏七铁这个人肯定心里一肚子火,“给你擦脸的,看你满脸湿。”刚说完,胡半眉便觉得苏七铁面部一松,捏着绣帕的手劲儿也轻柔了许多,于是便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不仅息了他的怒,还让他感动了一把,于是正打算抬手搭住苏七铁的肩膀,却不料,手还没抬起来,苏七铁便抢先一手拍在了胡半眉的一边胳膊上,一声闷响透过湿衣低声而出,“好兄弟,实在多谢。”苏七铁咬着牙,面带微笑的一字一句的说道,顺势一边加重了捏着胡半眉肩膀的手劲儿,胡半眉吐气一笑,故作镇定的说道“客气。”,说完另一只手抓住苏七铁抬起的手腕儿,将它从自己胳膊上拽下,又换了一只手,继续将他手腕拉着。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三目睽睽之下,满头湿发,一身湿衣的拉拉扯扯,你谢来我客气中走上了台阶。